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49)_簡媜

一四九

　　▼10.病榻戰火

　　家中有生病的父母，十之八九會出現火拼場面：輕者唇槍舌戰，重則動手扭打。病魔張大了口，化成一座火爐，藉此檢驗這戶人家的親情是真金不怕火煉，還是一把乾草，一燒成灰！

　　起火點，大約不出：

　　一，經濟因素：疾病與金錢形成共伴效應，錢字風暴，吹得一家窗破牆倒。龐大的醫療照護費用，如何分攤？病榻前，各攤各的賬本，算賬的話語豈有好聽的？兄弟姐妹若本來就有裂痕，再加上伴侶「攪拌」，難逃決裂場面。可憐的是，躺在床上的那個老父及半病的老母，是病了，不是聾了瞎了呆了，看子女賞他們一出火爆劇情，怎能不感慨？

　　二，醫療策略：開刀派與棄刀派論戰，中醫與西醫對決，致使生病的老父或老母無所適從；大兒子把中藥丟了要他吃西藥，二兒子把西藥丟了要他吃中藥，病苦、心苦，雙重煎熬，自己偷偷吃草藥，吃出洗腎結局。大兒子罵：「你就是不聽我的話才這樣！」二兒子捶桌子：「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但大兒子與二兒子早已不講話了。

　　三，照顧方式：不同的疾病有不同的病程，老父老母的最後一段路可能纏綿病榻十年，可能如猛獸攻擊只戰了數月半載，前者長路迢遙磨得一家山窮水盡，後者戰況激烈度日如年。

　　誰負責照顧？誰主動站出來說：「我來照顧，你們不必擔心！」

　　即使送進安養院、照護中心，也要有一個主要聯絡者，誰是留下電話二十四小時聽候差遣的人？若是在家僱請外傭照顧，誰是送醫陪病、料理龐雜家務、聆聽病者情緒的人？生兒二三、生女三四，最後，哪一個兒子（通常是兒子）待在身邊掌兵符？哪一個無血緣、無養育的別人家女兒做了媳婦，擔任總務大臣？

　　裂痕，由此迸生，「為什麼是我？」這句話很難不在負責照顧者腦中浮現，他不是不愛父母，不是不肯憐惜承受病苦的至親，他只是太不平衡了。

　　是以，真實案例如下：被送至安養院的老人家出現新病況，需討論醫療方式。院方聯絡兒子，他說：「兒子不止我一個，你幹嗎老叫我？」聯絡另一個兒子，他說：「我人在哈爾濱，你打給我姐。」聯絡女兒，她說：「我是嫁出去的女兒，這種事應該由兩個兒子處理才對！」可憐的病癱老人躺在床上呻吟，可憐的小職員到處撥電話，終於又找到第一個兒子，稟明聯絡情況，他發火了：「什麼叫嫁出去的女兒？分財產的時候怎麼不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要拿，啪！」掛電話了。小職員鼓起勇氣一撥再撥，哀求曰：「大哥，你別生氣好不好，我們真的需要家屬來一趟做決定，不然婆婆愈來愈難受……大哥，求求你（快哭了），可不可以今天過來？」夫婦倆不甘不願來了，也不進房探視老母，只在櫃檯談話，院方說婆婆恐怕要洗腎了，媳婦曰：「洗什麼腎，苦她還不死，洗什麼腎？」

　　這來自地獄的話語重創兩個人，一個是房裡老母，沒多久她厭食接著出現併發症而亡，另一個是小職員，她冷透了心辭職，寧願去熱乎乎早餐店工作也不要看盡冷酷人生。

　　真實案例又如下：半癱瘓老父住二兒家，一、三、四兒，有遠居他鄉的，有「另一半」抵死表明不照顧老人的，有站得遠遠的不過問家事的。遠居他鄉的，回來探望像做客，站得遠遠的買一盒蛋糕恩情大過天，抵死不從的說：「出錢可以，出力辦不到。」有一天，二兒二媳吵了架，「媳婦有四個，為什麼全賴給我？你的兄弟疼老婆，你這樣對我你摸摸良心，我不做可不可以？我不做可不可以？」桌上物件被掃落，鏗鏗鏘鏘，音量飆高繞樑三匝，語句紅火猶如烙鐵，「離婚」二字也說出口了。這時，房門口，癱瘓老父爬了出來，霜發白髭、淚流滿面，說：「對不起……都是我拖累你們，不要吵架，不要離婚……」

　　戰火，在病榻前蔓延，燒出人性底層最猙獰的原形。帶病延壽的老人生不如死，眼睜睜看著一生劬勞換得親情薄如一張紙。

　　最後，連同那具冰冷身軀，一個家火化了。

　　請問，病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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