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48)_簡媜

一四八

　　▼9.你準備好服病役了嗎？

　　總是如此，年輕時被叫「蜜糖」，老來得了「糖尿病」，妖嬌時提過「鉑金包」，老了拖著「帕金森」。我要記得勞役始祖西西弗斯的勤奮精神與歌德的帝王氣象，以此面對創作、人生以及步入老年（如果有的話）的病役軍種。當然，幽默感是我一生的布娃娃、絨毛玩具，我打算把它系在腰間，晃盪晃盪地，去見我的主治醫生。那麼，醫生看著斷層掃描，就有以下情節：

　　「您要喝什麼？」護士的助理問我。

　　「熱咖啡，加糖跟奶油球，謝謝。」我說。

　　「嗯，有意思，」醫生啜了一口熱茶，熱霧撲上鏡片，他霧著一隻眼，看起來挺滑稽，「簡小姐，有個頑皮的腫瘤在肺這裡，有點大咧！」

　　「真的哦！在哪裡在哪裡？」我取下眼鏡，睜大眼看屏幕，其實看不太懂，但大概知道有顆乒乓球窩在那裡。

　　「醫生，你看大概幾克拉？」

　　「什麼？」他狐疑，以為自己置身珠寶店。

　　「多大啦！」我掏出筆記本，這是職業病使然。

　　「鴿子蛋！」他也改用具體物項來形容，好讓我明白肺上鑲的是碎鑽還是別針。看起來是別針了。

　　「你有什麼建議？」我問，「我來不來得及把作品看一遍修一修，想一想要不要犧牲幾棵樹出全集！一般作家都會這麼做！唉，要命，我越來越像一般作家了！」

　　醫生沒搭腔，叫喚護士小姐，要她開禮物櫃，這年頭流行送病人禮物，小病小禮，大病大禮。

　　護士問：「送簡小姐什麼？」

　　醫生說：「南極旅遊。」

　　「這麼大的禮，」我說，「醫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南極呀？」

　　「不，去死。」

　　我們兩個哈哈笑起來，笑出了淚，護士嘀咕一句：「神經！」

　　如果，我真的可以跟醫生開自己病情的玩笑，那是什麼樣的社會，那是什麼樣的生活，那是什麼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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