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21)_簡媜

一二一

　　▼20.折星星的老人

　　銀行裡，等待的人頗多。她注意到老先生不知在折什麼。手還算巧，一條紙片在他手裡折出了形，他的口袋裡露出數十條紙片，大概是月曆紙裁成的。她好奇地問：「伯伯，請問你在折什麼？」

　　他給她看，每三條可以折成一個多角星，摺好，隨手送給陌生人。他摺好一個，送她。

　　九十歲，他找到玩耍的快樂之道，不彎進大多數老人走的那條悲情、多疑、憂鬱、焦慮、呻吟、暴躁、煲電話的泥濘路，不必對子女說：「你們都不理我，把我丟給外傭，你們恨不得我早點死就輕鬆了！」他選了一條有風景的小路，笑眯眯的，以星星做標記，紀念平凡日子裡萍水相逢所帶來的瞬間快樂。

　　這可愛的老人家，在衰頹的身軀裡仍住著一位頑童：從來不好好走路，必是一腳蹦一腳跳的走法，嘴裡銜著一莖稻草，或折一片榕葉，吹幾個令麻雀嚇一跳的高音。他的生命分成兩派，肉體那一派逐年老去，靈魂派自在地駐紮在童樂的國度。不，他不是戍守的兵，他是不老的王。

　　他讓我想起捷克電影《秋天裡的春光》（Autumn Spring），男主角範達是個享受生命每一刻的七十多歲老頑童，他與好友艾德最愛假扮富豪到處看屋。在老妻眼中，卻是個逃避面對死亡、耍小丑的人，她認為他應該嚴肅看待死亡這件事，學她存棺材本、買墓地、寫訃聞、備壽衣、留葬儀社電話，按部就班做準備。範達如此遊戲人間讓老妻受不了，訴請離婚，在法庭上指責他說：「他拒絕承認人生最後的路，他拿死亡開玩笑，從不參加喪禮，拿訃聞折飛機，我還不知道他要土葬還是火葬？」

　　婚沒離成，樓下一位坐在窗口望著外面的老人死了三天沒人知道，給老妻一個警示，死亡遲早會來按門鈴，人不必天天坐在窗口等。老妻也有了覺悟，對兒子說：「你有錢，有工作，年輕，有的是時間，我們沒時間了。」

　　範達與老妻展開生命中宛如秋天的晚年探險，嬉戲著，沐浴在春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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