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22)_簡媜

一二二

　　▼21.人生燃燒於每一瞬間

　　老，是拔根的過程還是另一次種植？是一條通向黑暗還是光明的路？老，一定必須淒涼悲苦，陷溺於自憐自艾的苦水裡？還是正好可以把健忘當成一支掃帚，掃蕩了不值得保存的檔案？老，必然要繳械投降，自此貧化了靈魂乖乖等待肉軀被啃蝕，還是拿出積累多年的智慧與文化底蘊，服膺艾略特的箴言，「人生燃燒於每一瞬間」？

　　她，八十多歲，遠離塵世，躲在山村小書房鑄字。若能像一隻藍腹鷳，飛過中海拔的闊葉林，沐著深夜的月光，棲在她窗前的枝幹上，應當可以看到她微駝的背影，伏案，一燈黃暈如盛放的花，一字一字地刻著，刻著骨銘著心，手微微抖動，心智卻明亮純潔，喚醒那可歌可泣時代的靈魂，再次活過來，示現一種信仰，一種無邊的愛，遂能慷慨地，把生命燃燒於每一瞬間。

　　公元前四八〇年，波希戰爭，斯巴達國王奧尼達一世率領三百名精兵及聯軍，抵禦兵力強盛的波斯軍隊；國王與三百壯士戰死於溫泉關一役，人們在紀念碑鐫刻銘文以紀念這英勇的犧牲，銘文大意：「過客啊！請帶話給斯巴達人民，說我們壯烈地履行了諾言，長眠在此。」

　　她像是唯一目睹那壯烈戰役的過客，視作一生的責任，要把話帶到天外之天、海外之海，讓家鄉的子民明白這歷史。她不理會病魔作弄，要趕在死神敲門之前把話說清楚，遂以堅毅的精神千里跋涉。

　　暗夜裡那沙沙的聲音，不是老人在悲嘆，不是夜梟的吟唱，是筆尖劃破了鐵壁一般的寂靜，是一個人所能發出、唯神能聆聽的，字的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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