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3)_簡媜

一一三

　　▼12.驚懼

　　川端康成《山之音》，六十多歲的信吾夜中不寐，身旁的妻子熟睡，發出擾人的鼾聲。有月亮的晚上，庭院傳來嘎嘎聲，不是蟬。蟲鳴依然不休，夜露從樹葉落到樹葉上的聲音依稀可聞。就在這時候，信吾突然聽見了山之音。

　　彷彿遙遠的風聲，卻有地嘯的深沉內力。聲音停了以後，信吾才覺得恐懼，難道是預告死期已屆？信吾不由得起了寒顫。

　　與此類近，有些老人家進入一種忽明忽暗的驚慌狀態，莫名的沉重來勢洶洶揪住胸口，彷彿被有著尖指甲的死神拉住衣角。他開始眉頭深鎖：頭昏，懷疑長腦瘤，咳嗽，懷疑有肺癌，腹瀉，必定是大腸癌。一有風吹草動，緊張得立刻奔向醫院，覺得醫生護士都應該放下手邊的病人立即拯救他，因為他命在垂危。他打電話給子女，以驚恐的聲音說：「我快死了，我頭昏得不得了，站不住啊（語帶哽咽、聲音顫抖），血壓高的怎那麼高，166，從來沒有過的，你快來啊！」子女立刻請假從公司趕來，陪他就醫，醫生說，還好啦還好啦，我開點藥給你吃。他非常不滿意，認定此人醫術不行，多方打聽名醫，不辭辛勞就診，最後除了臺大、榮總，其他醫院的醫生大概都是他們的媽媽用兩隻土雞換來醫師執照的，「那些醫生根本就不行！」加重語氣。

　　健保局統計，一位心臟病患，2010年全年領藥日數高達8134天，經健保局介入，此人就醫次數從一年344次減為173次，但他每天仍吃二十多種藥，全年領藥日數仍有4019天。

　　另有一位病人，前年一年看病1078次，經健保局輔導，去年減為237次。

　　還有一位，每天量血壓35次，一旦稍高，招救護車直奔醫院，把救護車當作小黃，急診室是他的後院躺椅。

　　過去兩年，每年有33000多人一年看病超過100次。

　　33000人，可以擠爆小巨蛋，媲美女神卡卡演唱會之瘋狂現場。33000人，他們瘋的是醫院，其錄音機可以如此留言：「我若不是在醫院，就是在往醫院的路上。」

　　他們成為死神手中玩弄的小人偶馬戲團，用來逗他的老婆、小老婆們哈哈大笑。

　　然而，也可能，唯一不拒絕他們的地方，只剩醫院了。

　　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在哪裡？一個人驚惶恐懼地企求長壽，卻把活著的每一天用來驚惶恐懼，這樣的長壽，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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