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2)_簡媜

一一二

　　▼11. 牢籠

　　老，豈是自由的？照說家庭與工作的擔子都放下了，人生走到此，正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無比悠閒才是。不，智者才能坐看雲起時，為數不少的老人是自動去坐牢。

　　最多的，坐「子女不孝牢」，開頭不到三句話即導入兒子、媳婦之恩怨情仇，宛如八點檔連續劇，中間不穿插廣告，一集一小時要更長也可以從訂婚那天講起變成兩小時。想來，子女必有離譜之處，不孝的帽子大約也真的適合他們戴，但是，話說回來，人老了，一定要活在切齒之恨中，一定要鑽入這「狗籠子」裡整日整夜地掙扎到死嗎？

　　既然提到狗，有一段父子對話是這樣的：兒子養的愛犬罹重病，欲斥巨資、尋良醫診治，老父反對，父子倆愈嚷愈大聲，面紅耳赤。老父搖搖頭，忽然聲音放軟，問兒子：「我老的時候，你會把我當成狗嗎？」太太聽了，說：「放狗屁，他怎會把你當成狗！」

　　次多，坐「病牢」。

　　不能接受，為什麼腳力比起去年差這麼多？為什麼眼力比起去年差這麼多？為什麼腸胃比起去年差這麼多？為什麼睡不好？為什麼頭會暈？是以，大部分時間都在喊不舒服：「好不舒服啊，哎喲，我好不舒服啊，怎麼這樣不舒服啊？痛啊，哎喲，痛死我了！你看，這樣坐也痛，那樣坐也痛，吃那個藥沒有效啊，醫生為什麼不幫我打針？打一針就好了，為什麼不打針呢？吃也吃不下，不想吃，一點都不想吃啊！這個腿沒力氣啊，哎喲啊！……」

　　也是一集一小時。做子女的不能不聽他哀嘆、抱怨，也不能不依他所願帶他四處求醫、卜卦批流年。

　　坐政治牢的，也有。街道上，常見一位做回收的老兵，倒推著手拉車，車上堆滿紙箱瓶罐。這老來還得自謀衣食的老者十分辛苦，想必退休金微薄。沒有人知道他的故事，也沒有人敢接近他；他聲如洪鐘，沿路吶喊著「中國……臺灣……」云云，他的政治論點被呼嘯的車聲打斷了，聽不出內容，接著詈罵李登輝、連戰、陳水扁、馬英九、宋楚瑜一掛人。罵聲淒厲，彷彿罵賣國賊。在臺北街頭，一個人不論發出何種偏激的政治言論都不能使趕著上班的人停下摩托車、趕著上學的停下腳步、趕著買菜的停下菜籃車，那吶喊成為街聲的一部分，像某棵樹的果實掉入池塘，不能改變蛙族的作息、魚類的行程一般。

　　每天，他沿著固定路線收取店家留給他的回收物，也固定喊出他的憤怒！牢籠是脫離時代而自行存在的，沒有住址，牢籠已成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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