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1)_簡媜

一一一

　　▼10.壞脾氣

　　一大早，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醫院心臟科，看醫生前需先量血壓，有個六十多歲大約是剛退休來當志工的先生，幫待診的病人量血壓，他嗓門頗大，稍嫌囉唆。

　　輪到一位八十多歲胖爺，他把手伸入測量筒內，沒伸到底，志工要他調整，胖爺做得不好，志工說這樣不能測的，旁人亦七嘴八舌加以指導，胖爺翻臉了，怒氣衝衝：「怎不能測？怎不能測？」大家趕緊閉嘴。一小片口香糖的安靜。測出來了，志工報了數字，一七三，九十，七十八。服藥控制的老病號還得到這種成績，待會兒醫生恐怕會皺眉：「哎呀呀，血壓太高嘍，給你多加一顆藥吧。」

　　當志工報數，周圍的人心中暗笑，一小片口香糖被七嘴八舌嚼開了。

　　也是醫院，領藥處，椅子幾乎坐滿，每個人面對櫃檯，注意領藥的燈號。一外傭推一位胖老奶奶來到等候區，她要外傭把輪椅朝向櫃檯，顯然這初來上工的外籍小姐沒聽懂她的意思，老奶奶當場發飆，大罵：「笨得要死，話都聽不懂！」又對投來眼光的旁人加重語氣批評：「笨吶！」

　　周圍有人勸了她幾聲。外傭終於如她所願調好輪椅方位，自己溫馴地坐在後面。

　　我目睹這一幕，要不是隔了幾排且被夾在中間位置，我很想出聲說幾句公道話。但這也不是善策，因為壞脾氣的人隨時都在等待一根火柴，撲面賞你幾把火，更抓到機會滔滔指控這異鄉來的小姐如何笨拙，這豈不是令她更下不了臺！

　　於是，我一直看她，從來不曾這麼像阿Q！自以為用兇兇的眼神看她就是行使了懲罰。

　　她真是我所見過最難看的老人，戴著寬幅墨鏡，一臉橫肉，塗著豔色口紅，搽酒紅色指甲油，過胖，臉上沉積著長年憎厭、抱怨、喜怒無常所刻出的褶痕，無半絲笑意，連愉悅、自適的一丁點可能性都沒有，她的表情大約就是我們終於找到不共戴天的仇人時才會出現的線條。

　　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打量她，但她確實是一個最具說服力的模特兒：一個不快樂老人的典型。

　　她的不快樂具有強大的殺傷力，能把周遭的人拖入不快樂的爛泥漿池塘，一起過著溼淋淋的爛日子。

　　燈號到了，外傭為她領藥，又嚇我一跳，總有八九袋藥。

　　望著那臺輪椅離去的背影，我原先的小怒氣變成小同情：她還有好長的一段苦路要走，因為，刀山、油鍋都搬到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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