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10)_簡媜

一一〇

　　▼9.絕不認輸

　　怎麼可以服老？一服老，就真的老了。萬萬不可！

　　九十二歲老阿公，視力不佳，大概只看得見紅綠燈。莊稼，沒他的事了，成天無事可幹，他給自己安排一日遊。

　　每天從鄉下老厝騎摩托車四十公里到鎮上兒子家看孫子，黃昏再騎回來。戴著安全帽，騎速慢，警察眼中只抓超速的不抓龜速的。

　　兒子死勸活勸：「阿爸，你莫再這樣，真危險你知否？萬一撞到……」

　　「不會不會！」

　　「怎不會？你眼睛沒看見啊！」

　　「不會不會！我沒看見他們，他們看得見我啊！」

　　從此，兒子一聽到電話響就心驚膽跳，必須去看醫生。

　　十多年前，我從住處下山要到市中心，不久，背後響起喇叭聲，是隔巷鄰居的車，車速慢下來，招我搭便車的意思。開車的是鄰居的爸爸，約八十出頭，是一位很和氣的爺爺，身體還算健康。

　　但是，路走得還好的老人家，開起車來像開船，忽左忽右，臉上框著大眼鏡，他的下巴快抵到方向盤了。我的右手抓著手把，左手待命準備要抓他的方向盤——萬一他昏厥的話，我的手心冒汗，眼睛盯著前方，心中一面罵自己為什麼不學開車，一面稱頌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

　　終於到了。我下車時兩腳發軟、一手扶樹，暗示老爺爺開車比較累，是否把車停在這兒，搭出租車去目的地較好，他說：「不累不累，開車不會累！」說完，老爺車與老爺子向前駛去。

　　車鑰匙在老人家心中，等同雙腳，若被沒收，大概像被施了刖刑。家中若有絕不服輸的長輩，除了找醫生談一談自己的焦慮症，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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