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04)_簡媜

一〇四

　　▼3.四張木椅

　　沿著一道階梯爬上土丘，上面有個平臺，站著十幾棵有點兒年紀的欒樹、野桐與榕樹，自成一處可以藏鳥雀、舞蝴蝶的小公園。腹地不寬，無法設置遊樂器材，只做了一條彎曲的鵝卵石步道可供赤腳行走的人按摩穴道。這倒也清靜，居民少來，樹下的四張木椅，在秋天時會躺幾片閒閒的落葉。

　　不知從何時起，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先生髮現了這處清幽小園，每天上班似的，出現在小公園，像管理員看守那四張木椅。附近居民原本肯爬階梯上來的人就不多了，這下子，看見有人躺在木椅上，更不想來了。世間事都是這樣，這裡退一點兒那裡就進一寸，無須多久，這欒樹小園子成了他的禁臠。

　　他坐著，搖一把蒲扇，看同樣的風景，不看書、不看人、不聽音樂、不做運動，從早到晚，像一件被遺忘的行李，卻在他人的視網膜以人的形貌出現。坐得乏了，行李有時會躺在椅子上，直挺挺地，實踐了以天地為穹廬的古人瀟灑，卻阻礙了我這個現代人偶爾想要上去看看欒樹的興致。

　　我從陽臺遠眺，希望他不在，但他都在。我放棄了，一個忙碌的人怎敵得過半流浪狀態的老人；他以家為圓心，以腳力所及的範圍為半徑，畫圓，每日重複出沒，這小公園是他每日流浪範圍內最好的所在，我應該讓步。

　　不知怎的，他不再出現。四張木椅空在那兒，給麻雀、野貓跳房子。我猜，他流浪得動的那個圓，縮小了，說不定，小得出不來自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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