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05)_簡媜

一〇五

　　▼4.捱罵

　　一早，稍胖的老先生赤足拄杖，身著無袖麻紗汗衫、七分長條紋睡褲，站在一樓住家大門口，被兒子罵：「這麼懶，也不去運動，整天睡，講都講不聽，去運動！」

　　被兒子趕出門。老先生顯然中過風，行走緩慢，微跛。手上的杖是不知哪裡找來的竹竿，他像一個牧羊人，被迫去放牧那兩隻不離不棄卻已然衰弱的腳。

　　每個屋簷下必有家務事，意味著有一門至少五十學分的課要修——一年一學分，說不定更久。若有人在十多歲時父母雙亡，他修的是殘酷的「密集班」，主課上完還有二三十年的課外實習。有一天，當他坐在一棵古樹下因思念天倫而悲傷地哭泣時，另一處屋簷，說不定有一對父子正在反目，爭吵中說出割人心肝的話語。愚鈍如我，竟不能判斷哪一間教室的課程比較好修，哪一條心路歷程樂多苦少？

　　一大早被罵的感受是什麼？在兒子的怒目注視之下，老先生走出家門。才走二十步吧，拐了彎，坐在一棟大樓邊的木椅上，一棵年輕樟樹動員了所有葉子替他把風，沒人告狀他偷懶，沒人發現他真的走不動了。

　　他坐著，頭垂下，赤腳，兩手抱著竹杖，彷彿睡著了，彷彿飛到他夢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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