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93)_簡媜

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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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好的一日，我看到善行。

　　公交車靠站，司機從駕駛座起身，先幫一位老婆婆把助行椅及雜物搬下去，再扶她下車，等著下車的乘客靜立，無人催促，接著依序刷卡向司機說謝謝，下車。司機也回說謝謝，我下車時，也對他說：「你真好，幫助老人家。」

　　天空微雨，我有點淚溼。心裡自嘲：「唉，真是沒用的傢伙。」眼角的淚意一時幹不了，隨它去吧，不如像覓食的雨中浪犬去街角超商要一杯熱咖啡，熱煙蒸一蒸，淚就不明顯了。

　　想起一件小事，也在公交車上，乘客漸多，司機見有老者上來，扯著喉嚨說：「年輕人讓給老人坐！」車內沒什麼動靜，我猜，他的呼籲引起微妙的尷尬，坐著的人心想：「我不年輕了好不好！」站著的也嘀咕：「真是的，我不算老吧！」

　　在另一班公交車上，老夫妻上來，一位可愛的小姐讓座給老先生，他直說：「不用不用，你坐你坐！」站著不坐，車一開動，搖搖晃晃，那小姐不知如何是好，叫她怎麼坐回去呢？乾脆往後走，遠離現場。旁人也說：「你坐！」老先生還是不坐，看來較年輕的老太太開始數落他：「你快坐下去嘛！為什麼不坐呢？你這樣很奇怪耶！」討了一頓罵，才坐下。為什麼男人從小到老都欠罵呢？

　　我不禁想，當我老時，膝蓋像惡靈碉堡，每走一步就像被惡靈用刺刀戳一下，到時會有人對我行善嗎？如果，老年生活之適意與否需建築在他人的善行上，這絕對是堪憂的。善人住在每條大街上，惡人或冷漠的人也在每條巷弄走動。

　　衛生主管部門有感於臺灣即將於二〇一七年進入高齡社會，欲結合各縣市政府推動「高齡友善城市」運動，擬定八大承諾：「敬老、不老、康健、連通、安居、暢行、無礙、親老」，方向正確、目標高遠。但預算經費如何不得而知，恐怕無法等待其建置完善之後再來老！老，是大自然的排洩系統，我們這些進入大腸階段的人被迫要往直腸的方向蠕動，什麼承諾都擋不了。

　　不敢奢望友善城市立即到來，也不能寄望「臨時孫子」隨時出現在家門口陪你上醫院到菜場，但是，難道沒有人嗅出好大一塊「老年產業」值得研發、開發嗎？

　　其實，有的。

　　澳洲一家專門研發、製造醫療及居家照護產品的公司，推出全球第一件「電子內褲」，適用於年長者及尿失禁的病人：褲內有可拆式的尿液傳感器，能將訊號透過無線網絡傳至中央計算機，醫護人員即可處理。

　　好處在於，能讓長期臥床且不能言語的病人保持乾爽，免受褥瘡、皮膚病變之苦。

　　壞處是，我猜測，這褲子若感應到尿液，應該會發出一些響音。問題來了，想象老人院裡老爺爺、老奶奶都穿上了，他們尚未完全失去行動力，所以就到交誼廳活動活動，結果，時不時就聽到嘀嘀嘟嘟的響音，分不清楚是手機在響還是來自臀部的呼喚？如果它像鬧鐘一樣，不按「off」就每隔一分鐘給你響一次，一次響三十秒，偏偏你又耳背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在響，會不會吵得那原本脾氣就不好的院友受不了，拍桌叫你去換褲子，你沒聽清楚，他就用那支天生的隱藏式麥克風替你放送：「笨蛋，你尿褲子了，快去換啊你！」你是個老人、病人，可你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本能地，就拿起柺杖朝他打了下去，回嗆曰：「這下你也尿褲子了！你也尿褲子了！」

　　從此，老人院貼出公告：為了維護大家的安寧與安全（此二字用粗紅筆寫），進交誼廳前，請關閉電子內褲響音。

　　於是，就像手機一樣，電子內褲也可以調成震動式的。問題又來了，它震動得太厲害了，害一個打瞌睡的老婆婆控制不住自己那震動的電臀，竟嚇得跌下來。

　　還是傳統的比較好。

　　據說「中研院」有人發明「聰明藥盒」，可提醒病人吃藥。這是不錯的點子。一般而言，需用到藥盒的，一定是慢性病患；這些老病號，大都吃藥吃成精了，若是精神、神智都正常，無須他人提醒，每天按表操課，不會忘記。但若是開始進入心智起伏、記憶力衰退的狀態，確實需要有人提醒他吃藥。不過，這個藥盒得放在身邊才行，要不然，他可能不夠聰明，找不到聰明藥盒。

　　提醒二字，是銀齡生活裡最常用到的動詞。某甲對太太說：「你提醒我明天包個紅包賀一賀他。」太太答曰：「沒問題，明天早上你先提醒我要提醒你包個紅包賀一賀他。」最後，誰都不可靠，寫在便利貼上，提醒自己。問題是，沒人提醒你要看便利貼，你還是忘了。

　　《博士熱愛的算式》，片中那位車禍受傷後僅能維持一天記憶力的博士，在衣服上貼了數張便利貼，自我提醒，雖然有誇大之嫌，卻也點出記憶力衰退對生活造成的困擾是苦不堪言的。忘了鑰匙，忘記瓦斯爐在燒水，忘了眼鏡放哪裡，有時還會忘記自己洗過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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