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94)_簡媜

九四

　　如果有個小機器，像鳳梨酥大，可設定項目，別在身上，時間一到發出聲音：「前方有測速照相，請依限速行駛。」對不起，設錯了，是這個才對：「請注意瓦斯爐在燒東西。」

　　還要有貼紙型的小傳感器，可以貼在眼鏡、鑰匙、手機上，一旦找不到，只要拿起遙控傳感器掃描一下，就可以循聲從報紙底下找到眼鏡，在浴室找到手機，在廚房找到鑰匙，在床上找到無線電話。據聞日本已研發預防失智者走失的「GPS導航鞋」，這真是一大福音。

　　大部分老人家有個習慣，把生活中常用的東西全攤在客廳桌上，大的如熱水瓶、泡茶組、餅乾桶，必用的如電話、放大鏡、筆記簿、桌曆、剪刀、收音機、血壓計，小的像毛巾、面紙、牙籤、棉花棒，重要的如錢包、鑰匙、藥袋，再加上當日報紙兩份、昨日未看完的兩份、近日剪報未收妥的數份，旁邊還有信件、相簿可供隨時緬懷。這些，統稱為「生活娛樂平臺」，再面對一臺幾乎不關的電視，架設成一個老人的家庭生活實景。這種開放式的生活習慣，確實符合他的體能與記憶力，卻完全不適合與年輕人共同居住。屋簷下的空間使用法，標示了領土權，除非老人家擁有自己的領土權，否則很難不出現問題。比如說，負責家中環境規劃、整理的是媳婦，若此人偏好極簡風格且有潔癖傾向，兩代很難不爭吵。

　　如果有一張專為老者設計、可遙控調整高度、收納取用方便的多寶格櫃子，應該可以改善擺攤式的置物習慣。要剪報，一張隱藏桌子伸出，內嵌式檯燈亮起，可以做一點小手工。要泡茶，附掛的電壺座可插電，抽屜裡有茶葉與杯具組。要吃藥，有一隻大抽屜專放藥品，還附一個檔案夾層供你放各種單據及醫療記錄簿，以及每日必用的血壓計。若能如此收納，家中應會安寧不少。

　　日本已研發會爬樓梯的輪椅，讓老者戰勝「坎坷的路面」，除此之外，老人家還需要一輛可調高低的家用輕巧型電動輪椅。如果，老媽媽行動不良，白日家中只有她一人，又還不到需要僱用外傭的地步，有這麼一臺小「不不」，老媽媽等於有了腳，可以下樓看看街坊鄰居，還可以洗米煮飯做一點家事，才不覺得自己是廢人。

　　等到我們這一代「五年級生」步入老年，需要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多寶櫃、一臺多功能助行器，我們這一代的子女是基因改造的油麻菜籽，適合國際土壤，不可能在我們身邊看著我們老去——我們也不願獨生子女為了看顧我們老去而荒廢遠方的人生，是以，我們需要一家「銀髮服務有限公司」，二十四小時等著服務像我這樣希望在自家養老、喜愛獨自安靜的老怪癖。

　　首先，這家公司必須值得信任，具備鐵的紀律、鋼的管理。採會員制，隨召隨到，按件計酬，服務範圍涵蓋所有老年生活裡的事項；舉例而言，我扮演女兒、媳婦角色必須承接的各種狀況，這家公司都能接手：

　　「簡媜，廚房的燈壞了，你來看一下。」

　　「簡媜，馬桶蓋裂了。」

　　「簡媜，米跟油沒有了。」

　　「簡媜，你去銀行幫我領一點錢。」

　　「簡媜，聚餐的餐廳訂了沒？」

　　「簡媜，老房子的浴室漏水了，是不是要找人修啊！」

　　「阿敏媜，你阿嬤的藥沒有了。」

　　「阿敏媜，我的耳朵吱吱叫，你帶我去看一下醫生。」

　　「阿敏媜，我是不是要驗血了？」

　　當我老得不能趴趴走（雖然我很不願意留到那時候，但登仙列車一時未到，只好等候），我既無女兒可供差遣，也不想（或不能）差遣別人的女兒，兒子顯然也不太可靠，這時，有這麼一家公司做我的生活幫手，我與同代人都要歡呼了。

　　想象一下，即使我不小心跌斷腿需要短期的二十四小時居家看護，他們都能派遣。我眼力不佳，偏又特別留戀某一部作品，需要有個人來為我朗讀，他們也能辦到——傑拉爾·德帕迪約主演的《與瑪格麗特的午後》（My Afternoons with Margueritte）深獲我心：低教育的中年男子在公園巧遇受過高等教育的九十五歲老太太，她引領他進入小說世界，待她視力漸失，換他為她朗讀。Margueritteg是雛菊之意，「以雛菊為名，她活在文字的世界，被形容詞圍繞，活在動詞的綠色原野中，迫使你投降。」最後，這男子把無兒女的瑪格麗特從養老院接回家，說：「別死，你還有時間，請等待。」

　　我希望我的老年仍然有文學的甘泉滋潤著我，但不期待有陌生人把我接回家當成媽媽。

　　當然，大部分時候，生活是瑣碎得不知道意義在何處但是不解決又不行，如果有這麼一家公司待命，我們變成老糊塗了也沒關係。舉例來說，專線電話響了，負責這位客戶的小姐從計算機上完全能掌握狀況：

　　「蔡背背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哎哎，那個熱水瓶壞了，你給我弄一個新的來。」

　　「沒有問題，我們的外務員三十分鐘後拿型錄過去給您選好不好？」

　　「好好，還有哇，那個那個衛生紙沒有了真傷腦筋，我現在就是坐在馬桶上給你打電話的啊！」

　　「蔡背背您不要動，我叫您的專屬管家阿卿姐馬上過去幫您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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