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91)_簡媜

九一

　　▼阿嬤是桶箍

　　九十八歲，因吸入性肺炎，阿嬤住院，受了抽痰、插鼻胃管的折磨，我們看了極為不捨。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她又在「喀喀喀」，喀了老半天就是咳不出痰。我母是個失栽培的「土醫生」，叫她：「姨啊，你嘴開開，我看！」阿嬤張開嘴，我母伸入兩根指頭，以旋風無影指從阿嬤喉嚨「揪」出一坨濃痰，「一糊這麼大糊，親像麻薯！」阿母說，說也奇怪，從此好轉。

　　住院十多天，阿嬤恢復得不錯，出院，但帶著一根鼻胃管，她的體重太輕，吞嚥能力不佳，不得不如此。那根管子讓她很不舒服。就在我聯絡好衛生所護士定期來家為阿嬤換鼻胃管諸般事宜之後，我母來電：「你阿嬤自己把管子抽掉了！」我大驚，再插一次是很痛的：「怎辦？叫護士來重插！」我母心軟，說：「先不要，看她能不能自己吞。要是能吞，不要再插了，看了真無甘（捨不得）。」

　　阿嬤展現堅毅的生命力，戰勝那根管子，慢慢地吞嚥高營養食物。舊曆年時，麗妹問她會不會數數兒，她竟然慢慢地數到六十七。她不會言說，但我們懂得那強烈的情感，她要跟我們在一起，繼續做這個家的桶箍，做我們的阿嬤。

　　阿嬤的一生被哀與愛緊緊纏繞。我相信，她刻骨銘心地愛著我們，唯有愛，才能叫一個絕望的人留在世間，唯有愛，悲哀才能找到出口。

　　如今九十九歲（虛歲一百），如同當年她張開手臂守護我們，我們守護著阿嬤。時間似乎從她身邊逃跑了，她沒煩沒惱、無憂無愁地，棲息在傷她最深也是她最摯愛的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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