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90)_簡媜

九〇

　　「邱英九」看著屏幕敲打鍵盤，解釋幾句，提醒我要注意老者的褥瘡問題。我說我們之前沒有經驗，現在知道怎麼做了，有請看護注意阿嬤的清潔與血液循環。

　　「還有，」我說，「這顆藥比較大，阿嬤不好吞，又不能弄碎，可以換嗎？」

　　「好，我換藥效一樣，一次只要吃半顆的，可不可以？」

　　「好，謝謝。還是連續處方箋。」

　　「好。」邱英九診斷完畢。

　　「謝謝邱醫師，請你多保重，再見。」

　　出了診間，下一個病人進去。一分鐘不到，護士出來叫名，我立刻上前，她交給我藥單及連續處方箋，不必交代，我自去批價、領藥順便預約下個月及下下個月的處方箋領藥，到時直接到預約櫃臺領藥即可，不必再經過批價櫃檯小姐的纖纖玉手。每個病人及家屬都應該摸清老主顧醫院的「空啊縫」（空隙夾縫），才能存活。嗯，我有很嚴重的google傾向。為什麼這樣？我自我分析，其實喜歡掛十號以前及注重學校的考試成績，彰顯的是同一件事：我發現要在體制裡得到最多自由的最佳辦法就是，跑在別人前面，那麼，枯等數小時、考卷上錯的題目寫三遍這種鳥事就不會輪到我。我不想被綁在無意義的事情上，所以，必須懂得google。

　　領得一個月「精神科糧草」。突然想起幼年曾看過的乞者，一身襤褸，戴破笠穿草鞋，揹著鋪蓋，腰間繫著斑駁的搪瓷寬口杯，手拿坑坑窪窪的小鋁盆，吟哦曰：「好心的頭家頭家娘，分我一碗飯呷……」我嬤或我母會盛一碗剩粥配「鹹帶仔」（泛指醬菜、豆腐乳、菜脯）給他。我們自己也吃這些，沒別的。

　　那時的阿嬤，身體強壯，心情愉快，像一頭快樂勞動的牛。

　　如今，我代替阿嬤到這明亮的所在乞討，領得二十八顆抗憂鬱藥，讓她心情放輕鬆，渾然不知恩怨情仇；七顆備用的安眠藥，眾人皆睡我獨醒，顯然不是值得鼓勵的人生境界；十四顆精神科用藥，讓她有定向感，不要獨自返回二十世紀去找心愛的那四個男人，像衛星導航，引她回到無煩無惱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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