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88)_簡媜

八八

　　當晚，為了守住子時才能睡的神諭，我母我弟輪番陪她聊天，作戰數小時，兵疲馬困，到了山窮水盡、無話可說的地步。我弟電我：「姐仔，換你哦！」我看時鐘，剛剛十點，還有一小時戰局，我怎可能撐那麼久？跟老人講電話有兩種戰況，一是他滔滔不絕自盤古開天講到鄰居開刀，一小時疲勞轟炸，你只能聽不能掛掉，苦差也！一是聽力不佳，言談能力衰退，你必須搜索枯腸找幾粒話題，卻往往一句話講了三遍，他還是沒聽清楚，此亦苦差也！阿嬤屬後者。電話中，她聲音沙啞，不哭了，神智清醒。我從「呷飽沒」起頭，問飲食起居，她只能簡答無法申述。很快地，我進入言說的初等階級，問她喜歡什麼水果？她答不出來，我必須用選擇題供她選擇（由此可證，我們教育裡的選擇題考卷是多麼欠缺智力）。

　　「西瓜、香蕉還是拔拉（番石榴）？」

　　她說：「香蕉。」

　　「為什麼？」

　　「西瓜、拔拉太硬。」

　　我又問：「為什麼你喜歡吃香蕉？」

　　她答：「我不知道啊？」

　　我說：「香蕉比較軟對不對？」

　　她說：「對啊！」

　　我問：「拔拉生做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她說：「我不知啊？」

　　我問：「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她說：「我不知啊？」

　　我說：「生做圓圓的還是長長的？」

　　她說：「不知。」

　　看看時鐘，撐不到二十分鐘，我跟弟說，本人彈藥用盡，自行宣佈陣亡，請另派天兵支持。接手的天兵是麗妹，拖延不久亦陣亡，我母接手再戰，直至子時，才放她去睡，一屋人累癱不在話下。

　　安歇數日，大家歡呼，感謝神蹟佛力，祖宗保佑。沒想到幾天好光景，阿嬤又哀哭了，聲音之淒厲洪亮，逼得我弟立刻關門閉戶掩柴扉，恐鄰人以為內有受家暴的老人而報警處理；那陣子電視時常報道，我弟又長得粗獷，有助於聯想。白天，只有我母與看護在家，她極苦惱，電話中聽得出，再下去，我母也要出問題了。

　　我想這事不宜純以靈異角度視之，應該就醫。但是，該看哪一科，我多方請教，決定掛精神科。

　　阿嬤就醫是件大工程，四人大隊開車前往。精神科候診處的病友紛紛投來異樣眼光，似乎狐疑年紀這麼大了還需要看精神科？

　　燈號亮起，將阿嬤推入診間。我說明原委，醫生問診，輪椅上的阿嬤一臉慈祥，毫無反應，醫生猶如向虛空請益，我代答，稟明症狀，他親詢病人，又是一陣沉默，墜入虛空中的虛空。正當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慈祥的她忽然從茫茫渺渺的狀態醒轉，變臉哀哭：「我……歹命……哦……」聲音之大，診間外的病友大約都聽到了。感謝阿嬤開金口，我鬆了一口氣，面露喜色說：「就是這樣！從早到晚，哭不停。」

　　診斷為失智併發老年憂鬱症，領藥，打道回府。當晚服下，次日好轉，仙丹也！仙丹也！

　　從此以後，我代替阿嬤成為精神科長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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