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82)_簡媜

八二

　　▼住

　　像流行性感冒，每隔一段時間，阿嬤就唸著要回鄉下舊厝住，任憑我們描述舊厝屋頂被颱風吹翻，歸厝間（整間屋）暗摸摸黑祟祟，說不定已變成蛇穴鼠窟、魔神仔的度假小屋，她不信就是不信，固守記憶中寬闊堅固、明亮舒爽的舊家樣貌，罵我們：「講什麼嗥嘯話！」

　　說不定，她枯坐時就是在腦海重新整修舊厝、粉刷牆壁，以致無處不光亮，廳堂神案還繞了七彩小燈泡。禾苗欣榮，竹蔭蒼翠；雞隻啄粒，麻雀與燕子在電線上譜曲，她早晚巡視自己的領土，五穀豐登，六畜皆旺盛。

　　後來，她交代將來百歲年老（往生之意）要回舊厝設靈治喪，循古例，不冰不火，土葬。

　　我們聽了，頭痛不已。失明阿嬤活在她的文明古國，我們活在高速翻轉的社會，又是一番車輪戰辯論比賽，她如如不動，我方宣告失敗。

　　有一天，她沒頭沒腦又在朗誦舊厝、土葬之論，雲妹回她：「講隨你講，到時準，我再把你BBQ！」

　　「啥是BBQ？」阿嬤疑惑。

　　「把你烘肉（烤肉），火化啦！」

　　阿嬤氣噴噴，說：「你敢把我烘肉，我做鬼抓你！」

　　我們達成初步共識，將來依她的意思回鄉採土葬，但喪禮在臺北辦理。有人問：「她交代要回去舊厝辦，這不就違揹她的意了嗎？」

　　某聰明人曰：「到時用『卜筊』問她。」

　　「要是卜不出『聖筊』（一正一反）怎辦？」

　　「怎會卜不出，我們這麼多人，輪流一直卜一直卜，總會卜到的！」善哉善哉，「卜筊」之用大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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