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81)_簡媜

八一

　　▼衣

　　八十多歲以後，夏天悶熱，家中一向不開冷氣，阿嬤學我弟裸露上身，圖個清涼。兩隻老奶脯垂來晃去，雖不甚雅觀，但這是自己家，有何不可。不過，要是門鈴忽響，應門的人要先注意一下阿嬤有無穿衣，若是裸著，叫她：「嬤，緊去穿衫，有人來。」她起身去房間，嘴裡嘟囔：「炭屎蓮（要命、要死啦），沒代沒志誰人來啦？」見來者是我姑，如釋重負，繼續清涼。

　　阿嬤雖不重衣著，但外出一定端正整齊，視之為有禮有體。九十歲以後鮮少外出，在家以舒適為主。忽然，有一天，她絮絮叨叨自己攏沒衣服可穿，脾氣起落，賭氣不食，一問才知，她說的是「壽衣」，且必須是訂做的。

　　我母向二姑求援，她精通民俗禮儀，是一部小百科。鄉下舊例，壽衣連衣帶褲需穿七件，等於把四季所需都穿上了。她二人到羅東買衣，阿嬤不喜，兩人又去布行剪布，阿嬤嫌布太粗，語氣不悅，躺在床上不起來吃飯。再剪一布，稍可，找不到裁縫店，我母問：「姨啊，不要用做的，買便的好不？」她不要，情緒起伏，不語不食。我母只好說：「我來做好了。」框著老花眼鏡，為她量身裁布，許是壓力過大竟大量掉髮，出現鬼剃頭，叫苦連連。

　　連逛幾家中國服飾店，我要找一件「壽衣」。不看潮流樣式，只摸那布料，終於找到繡花鑲珠的細絨大外套、流水般的絹絲褲。牽嬤的手摸那衣，從衣領到袖口，描述其顏色與珠花形狀，為她穿上，她兩手撫摸冰清柔軟的絨布，說：「啊，真幼（細）！」面露悅色，彷彿見到自己的華服相。對她這一輩莊稼婦女而言，壽衣猶如嫁裳，喪禮之隆重哀榮不可輸給五人大轎的婚典。

　　這事小鬧一陣，發疹子般也就過了，依舊恢復粗穿衣褲。寒冬時，阿嬤連襪子都不肯穿，兩隻腳踩在地上，如同踩在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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