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80)_簡媜

八〇

　　▼食

　　阿嬤一生的飲食習慣完全符合現代養生焦慮派的理論。差別在，他們是享受過度身體出了問題才悔改，阿嬤活在貧困的日據時代被迫養成粗食習慣。一旦飲食性格養成，對精緻食物反而排斥了。

　　她吃魚、去皮的雞胸肉，因務農敬牛而不吃牛肉，不敢吃羊肉；不敢喝牛奶，所有奶製品全部去掉，但可以吃布丁。不愛甜食，所有高級糕點頂級甜品全部丟掉，晚年可以接受鳳梨酥、老婆餅及最簡單的海綿蛋糕。我家是特殊的不喜甜食的家庭，若有朋友從日本回來，聲稱排隊一小時才買到一盒和菓子特地進貢給阿嬤吃，茶几上那盒和菓子就像一條盤睡的蛇，必惹得大家驚聲尖叫。怎麼解釋就是有人不相信我們是怪胎，硬要送港式月餅、豆沙甜粽。阿嬤與阿母皆命苦故不愛甜，這是我的解釋。

　　阿嬤吃米食，不愛麵食，最愛空心菜、高麗菜、地瓜葉及其葉菜類一掛好兄弟，料理方式一律是氽燙或清炒，所有繁複的料理過程如裹粉油炸、熬燉都被省油省瓦斯的她踢出廚房。愛吃粿，我母擅長做粿，她吃得津津有味。

　　最令我們費解的，她愛吃地瓜，一生為地瓜之忠實信徒，幾乎天天吃，可推舉為地瓜代言人。窮困年代，地瓜養大了幾代人，但我們看到地瓜就皺眉，唯獨她對那裹著泥土的「小臺灣」，愛永不渝。

　　或許，食物就是健康與否的標準答案，阿嬤從不吃中西方健康食品、補品、藥品，沒吃過一顆善存，沒吞過維骨力，從來沒有心血管及肝腎肺問題。大戶人家的老爺老夫人喝燕窩燉人參，阿嬤只是對我母說：「滾一條番薯來呷！」我不太熱衷地中海飲食法，我覺得阿嬤的地瓜飲食法更具有說服力。

　　八十五歲以後，最適合阿嬤的點心是紐仔餅，狀似一顆小紐扣，那是給小寶寶吃的。問她：「嬤，欲吃紐仔餅莫？」

　　「好啊！」

　　她伸出手，倒一些在她的掌心，她一顆接一顆往嘴裡送，無牙的嘴巴冒一下冒一下（蠕動），安安靜靜享受小紐扣在嘴裡融化的滋味，我們因此看到命運的鐵錘尚未打造好、涼風吹翻稻浪那當時，阿嬤的嬰兒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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