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76)_簡媜

七六

　　▼宛如流沙——阿嬤的老版本之三

　　有一道銀光拱門架在耄齡者的路上，通過後，季節更替，地殼滑動，群樹形變，屋宇改道，人物流竄。表面上肉眼所見的座標不變，但被這束銀光掃過，座標上的景緻瞬間變化，彷彿夢中有夢，畫中藏著另一幅畫。在他人眼中，只是尋常的街道一景，於耄齡者心眼所視，卻是當年生離死別的碼頭。難以察覺的光影，削鐵如泥，無聲息地掏空地基，搖晃城牆，使他們信以為真的記憶產生質變，從鋼骨結構變成海灘沙堡，但依然信以為真。

　　大約過了八十歲以後，隨著視力與體力雙重衰退，阿嬤漸漸改變了。五六十歲時那個驍勇善戰的大地之母卸下甲冑，退役了，變成一個逐漸脫離現實的老婦。好像，某個我們都酣睡的星夜，夜半她獨自起身，竟通過那道銀光拱門，受光影牽引，發現另一個現實，從此往返於兩套時空之中。

　　她的老化首先表現在對家人的依賴上。每一日都太漫長了，以致對晚間有一種熱切的期待；孫兒下班，晚餐，喝茶，聊天，有人陪伴。逢年節，她早在幾天前就一一詢問居住在外的孫兒孫女是否回家吃飯。那段時期，正是二三十歲的我們為工作拼鬥的時候，踩著風火輪一般，無法與阿嬤的緩慢節奏合拍；常常是一陣狂風亂掃的家聚之後，各人背起包包，提著我母做的粿，做出滾蛋狀，她問：「這麼快要走了？不多坐一下？住一暝，明天再回去？」聽來令人心酸。

　　老年的寂寞是真的寂寞，一種膠著狀態，宛如數萬只蜜蜂黏著養蜂人，黏出人形墳堆。像阿嬤這樣把一生獻給家庭、全無自我也欠缺機會建立自我的人，到了老年，常呈現空茫。她不吵不鬧，盲著眼坐在沙發上，讓人不忍。與她相處，必須從看似不變實則緩慢變化的境況中找到因應之道，從實體與虛擬交互出現的間隙追蹤她的心靈藏在何處，好比捉一條泥鰍，抓一朵雲影。這一點，對我們這些很難被規格化的孫兒而言，不算太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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