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65)_簡媜

六五

　　▼自己的老屋

　　「一個女人假如想要寫小說，她一定得有點錢，還有屬於她自己的房間。」這是八十多年前，英國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給有志從事文學的後代女性最務實的忠告。

　　這話更適合老者，改寫如下：「一個老人假如想要擁有舒適的晚年，他一定得有點錢，還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房間不夠的，伍爾夫祖奶奶，我要房子。

　　一旦進入鎏銀階段，不分男女，都叫老人。管你年輕時是一頭男性沙豬還是女性主義行動者都無法宰制衰頹的肉體，管你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腿要抖，無法叫它乖乖站好。五級階梯，害死一個英雄，一道門檻，叫豪傑跪地求饒。可知，老這回事，是一種殘酷的侵略，把你服膺的人生準則悉數摧枯拉朽，恣行否定鐵律。

　　鄉下四合院或一條龍住宅，是最適合養老的地方：前有曬穀場後有庭院，進出無大礙。場邊有老樹濃蔭，與老鄰吹風聊天，閒睡片刻，看小孫嬉玩，一日順順當當溜過。後院可蒔花種菜，每日抓蟲澆水，呵雞罵雀，有家禽野鳥作陪。老體養著不大不小的病，「擦擦伊去死」（管它去死，阿嬤語），一笑泯恩仇。每日醒來，能離床越來越遠，至晚間才歸巢，即使像一隻蝸牛再遠也過不了門前小河，又有啥關係？天寬地闊，讓病感消退，移步之間暫忘病痛。

　　在我的童年記憶裡，很少看到老人家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的疾病史，若有鄰人問病情，一句「總是按呢（總是這樣）！」輕輕帶過不再多說。常看見他們拄著竹杖慢慢地在曬穀場、小路頭閒步，或是坐在木凳上，在前庭菜圃裡抓菜蟲。他們豈無病痛？但具有一股默然承受的神態，不像現今老者，花太多時間鉅細靡遺地敘述自己的病痛彷彿是全世界最受折磨的人。鄉下老者能如此從容，恐怕是拜空間寬闊之賜，使病痛的感覺變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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