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62)_簡媜

六二

　　▼如果有一所老人學校

　　報載芬蘭老人只有臨終前兩個星期躺在床上。政府有一套預防老化的措施，寧將經費用在老人運動上，活躍老化，提供運動處方服務，大學體育系成為最好的諮詢窗口，使老者樂在運動，七八十歲還能拉吊環、翻筋斗。

　　我曾在美國一小城看見七八十歲老者獨自在國家公園風景區寫生，在市區書店一角戴著呼吸器安靜地作畫，或是自組讀書會，幾個老友每月以知識相濡以沫。文學與藝術自然而然地浸潤著他們的鎏銀歲月，散發出自信、愉悅的風采。彷彿宣示著，病有病的密道，我有我的陽光小徑，它走它的，我過我的。

　　這是多麼不同的心態，把生命最後階段的每一天拿來探訪美、享受美，與戰戰兢兢地把每一天拿來爭取長壽，哪一種生命觀較值得追求呢？

　　我們的社會對老化課題的認識起步較晚，除了少數睿智者有所準備、獲取高質量的晚景之外，放眼觀察，大多數採的是「自然工法」——自生自滅地老去，逐漸拖倒一屋子的生活質量。

　　我不禁幻想有一天，每個小區都有一所媲美小學規模的「老學校」，專收六十五歲以上學生；依五歲齡分為：一年級（65～69歲），二年級（70～74歲），三年級（75～79歲），四年級（80～84歲），五年級（85～90歲），六年級（90歲以上）。每個學生視其所需，帶藥上學，有專業護士巡堂檢查。餐點亦依其身體、病況烹調。

　　每天早上七點，校車到府接學生，下午四點送回。若家中無人，需供晚餐安親到六點也可以，若子女出差，需補習到九點再送回安寢或托住幾日也是可以的。

　　這學校為銀齡者量身規劃各年級課程：智（知識）、體（運動）、美（藝文）、聖（信仰）、養生保健、財務規劃、家政美勞、公共服務、疾病醫療、生死學……課程多元。即使不識字或教育水平較低者，其一生必有其他專長，身懷包粽做粿種菜之密技，校方派專人為之留下紀錄，列為傳承。

　　只要銀齡者放下年齡優越感——年紀這麼大去上學會被恥笑。只要還沒有被病痛掠倒，學習應是快樂的事。

　　每當我行過公園、河堤，看見眾多無所事事的老者呆滯地吹著涼風、看著馬路上的車輛與行人以打發時間，腦中便會浮現這所「老學校」，彷彿看到老學生們嘻嘻哈哈地進教室；一年級正在排隊上車要去各個公益單位做志工，他們每週有一天公共服務日；二年級上口述歷史寫作課，這學期作業是寫出自己一生的故事；三年級上故宮國寶鑑賞；四年級上體育及復健課；五年級上生死學，正在小組討論；六年級的集體逃課，正在樹蔭下聊天。

　　他們一生的經歷豈無寶礦，無所事事的老法，使寶礦化為煤渣，索然無味。如果有個學校可去，白天看見同學，晚上看到家人，帶病延年的日子，應該會多幾筐笑聲吧！

　　詩人艾略特說：「人生燃燒於每一瞬間」，鎏銀歲月也不應該留白啊！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