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61)_簡媜

六一

　　▼生活日誌

　　相較而言，「金錢老本」易於儲存，「精神老本」的觀念則被忽略甚至毫無察覺。人之愉悅，源自內在富足，非豪宅珍饈所賜。銀齡者的物質慾望降低，單車環島、高空跳傘、浮潛、攻頂等冒險之樂早已是陳年往事，連數小時鐵道之旅都不堪負荷了，活動所及，住家方圓數百米範圍而已。活動少，睡眠少，唯有時間變多——像故障的吃角子老虎機器，嘩啦嘩啦掉出小山丘銅板，所有你抱怨過、推辭過「沒時間」的話語，如今回來跟你結賬了，連本帶利還你好漫長好難熬的時間感。若一個人一生重心僅是工作與家庭，從未建構自我主體，從未學會獨處（這一點要用紅筆圈起來劃上三個星號，乃老年學測、指考必考題），當這兩根大柱移開，老年生活猶如汪洋孤舟，不知何去何從。雖說老年的終點是墳墓，但墳墓也不是那麼容易就進得去的。飄搖的老舟，所言全是昔年之職場公司同事工作，兒女媳婿孫輩，或是報告一身病歷，日復日，月復月，焉能不讓人木然以對？老而精神無所寄託，其窘困之狀不下於阮囊羞澀。

　　以下，恐是大多數老者不陌生的生活起居注。

　　（週一）
　　凌晨4∶30 獨居的八十歲有心臟病老媽媽醒來了。
　　4∶30～5∶00 做室內甩手運動五百下。
　　5∶00～5∶30 梳洗，聽收音機，做踏步運動五百下。
　　5∶30～6∶30 量血壓，做記錄。公園散步，與鄰居聊天，買早餐或水果。
　　6∶30～7∶30 早餐，吃藥，刷牙，大號。
　　早上的重要事情在七點半都做完了。發呆一會兒，抹一抹桌上的灰塵，其實灰塵昨天就抹完了。開電視，看一看氣象，關掉。如此花去半小時。
　　8∶00～8∶30 抄一段經文。
　　8∶30～9∶00 小眯一會兒。打電話給女兒珍珍，此時的珍珍剛進辦公室不久，坐定等老媽電話。談話內容為：我這裡下雨，你那裡有沒有下雨？早餐吃過了沒？吃過了，你呢？吃過了。吃什麼？談話時間約三分鐘。
　　9∶00～9∶30 空白。室內走動。到後陽臺看衣服幹了沒。
　　9∶30～10∶00 看電視，胡亂轉檯。看股票臺。
　　10∶00～11∶00 空白。室內走動。自言自語。打電話給朋友。通電五十分鐘。
　　11∶00～11∶30 去前陽臺曬一曬鞋子。
　　11∶30～12∶30 打電話給女兒珍珍，問她中午吃什麼。珍珍說，不知道耶，看同事要吃什麼請她們一塊兒買吧。她說了自己的午餐內容，冰箱冷凍庫還有三隻珍珍上次買的蝦子，放半個月了，打算中午吃一隻蝦。珍珍說，你乾脆全煮掉算了，她說不行不行，膽固醇太高了不行，今天的血壓有點高真是糟糕。珍珍問，高多少？她答，一百三十八，九十一。珍珍說，還好啦。掛斷電話。午餐，吃藥。
　　12∶30～14∶00 午睡，斷續。
　　14∶00～15∶00 空白。走動。自言自語。
　　15∶00～16∶00 看電視劇。
　　16∶00～16∶30 空白。打電話給朋友，沒人接。
　　16∶30～18∶00 公園散步，聊天。看學生打球。
　　18∶00～19∶00 晚餐，吃藥。
　　19∶00～20∶00 洗澡。
　　20∶00～21∶00 看電視。打電話給珍珍。此時珍珍已拎三個便當回家與丈夫小孩吃過，老媽報告公園聽到的街坊事，有個老太太在家裡暈倒，她兒子下班回家發現她走了。珍珍說，喔。
　　21∶00～21∶30 固定看談話節目。甩手三百下。
　　22∶00 就寢。
　　24∶00 如廁。
　　（週二）
　　3∶00 如廁。
　　4∶00 醒來，又躺了一會兒。
　　4∶30～5∶00 做室內甩手運動五百下。
　　5∶00～5∶30 梳洗，聽收音機，做踏步運動五百下。
　　5∶30～6∶30 量血壓，做記錄。公園散步，聊天，買早餐或水果。
　　6∶30～7∶30 早餐，吃藥，刷牙，大號稍少。
　　早上的重要事情在七點半都做完了。開電視，看一看氣象，關掉。看全聯寄來的特價目錄。
　　8∶00～8∶30 抄一段經文。
　　8∶30～9∶00 小眯一會兒。打電話給珍珍，問她昨晚幾點睡，報告自己昨晚看談話節目迷迷糊糊在椅子上睡著了一陣子，上節目的有誰誰誰，談的是大概什麼事。昨晚睡不好，十二點多起來小便，又睡著了一會兒，三點又起來小便。睡到四點就怎麼也不能睡了，唉，怎麼這樣呢？今早血壓還好，高的一百二十五，低的八十，大便少了一點。珍珍一面吞早餐一面聽電話，嗯、嗯、嗯，一面把今天要辦的檔案拿出來，一面操作鼠標瀏覽郵件。老媽問，你現在才吃早餐喔？珍珍說，早上晚起，來不及在家吃。老媽報告自己早上吃了半片土司，一杯高鈣低脂零膽固醇牛奶，半條香蕉。又說，土司沒有了，今天陳太太會幫她買來。好啦，不講了不講了。
　　9∶00～10∶00 空白。看電視。把要陳太太洗的衣物拿出來。
　　10∶00～12∶00 一週來兩次、每次兩小時的鐘點居家看護員陳太太來，採買、洗衣、清掃、做餐。與陳太太相談甚樂。此人做事的細膩度稍嫌不足，但性情開朗，笑聲洪亮。專攻街坊八卦、鄰里小道消息。老媽與之相談甚歡。共享午餐，收拾畢，陳太太離去。
　　12∶00～14∶00 午睡。
　　14∶00 打電話給珍珍，報告陳太太買了半條土司來，上次買的全麥不好，這次要她買葡萄乾的，全麥五十五元，葡萄乾的也是五十五元。聽樓下鄭媽媽講，橋頭新開一家麵包店，正在打折，一條白土司才三十五元。今天叫陳太太下次到橋頭買。珍珍肩夾電話，一面看數據，嗯嗯發聲。又提及今晨大便不順，較少，不知怎麼回事？珍珍答：「正常的啊，有時多有時少。」老媽說，陳太太也這麼說，但她覺得不是，前天、昨天吃的東西一樣多，為什麼一天多一天少？此時，珍珍的主管走來，珍珍說：「我要掛了，再打給你。」老媽掛好電話，如廁，微有大號。回座椅上，等電話，等了半小時，回撥，珍珍一說「喂」，老媽口氣稍急：「你說要打來怎沒打？」珍珍答：「忙忘了」，此時珍珍正檢閱相關法規、合約，一活動甫結束，與廠商有付款紛爭，對方欲提告違約，珍珍被指派去「擦屁股」。老媽繼續報告剛剛上廁所不知怎的肚子一陣咕嚕，大號就出來了，稀了一點，是否陳太太買的魚不新鮮，中午吃了鱈魚，語氣憂慮。珍珍稍不耐煩：「再觀察看看嘛，要不然你吃表飛鳴，家裡還有吧！」有是有，大概快過期了。珍珍說：「我星期六再買一瓶新的給你。媽，不講了，我要去開會。」珍珍掛完電話，心浮氣躁，不慎掃倒水杯，自罵一句粗話。心裡覺得彷彿在罵自己的媽，愧疚不已，思及老媽一輩子為家犧牲，鼻頭為之一酸，捲起資料衝進電梯，不知怎的，情緒忽然下降。她想週六去做諮詢，想到恐怕得加班，想到要記得買一瓶表飛鳴，想到兒子沉迷電玩功課鴉鴉烏覺得所有的辛勞都是白費的，又想到老媽關心自己的大便多過關心外孫的功課，一時情緒飆升，繼而想到老媽這麼認真照顧身體就是在幫她的忙，自己剛剛的念頭很可恥。老媽並不知道，女兒做心理諮詢已經半年了。
　　15∶00～16∶00 空白。走動。自言自語。看電視劇。
　　16∶00～16∶30 空白。打電話給朋友，沒人接。拿起電話想打給珍珍，放下。
　　16∶30～18∶00 公園散步，聊天。看學生打球。
　　18∶00～19∶00 晚餐，吃藥。
　　19∶00～20∶00 洗澡。
　　20∶00～21∶00 空白。走動。自言自語。
　　21∶00 固定看談話節目。甩手三百下。打瞌睡。珍珍打來，正在捷運上，加班到現在，明天要去南部出差。
　　22∶00 就寢。
　　……

　　空虛與寂寞，慢慢地對一名老人銷骨蝕肉，終於墜入毫無生活質量與品味的老年黑淵。站在黑淵裡，更眷戀生命，更計較點點滴滴的生命滋味，在腳邊游來游去的黑鰻魚隨手可抓取，每一條都叫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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