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59)_簡媜

五九

　　▼鎏銀第一階段

　　六十五歲至七十五歲，或可粗稱為第一階段的鎏銀歲月。對保養得宜、規劃得當的銀髮人士而言，是晶鑽級日子：身心尚健、資財有餘，足以重拾志趣、調整生活，畫出自己特有的銀色生活地圖。擺脫了職場上的業績壓力、卸下人生各種角色扮演的責任（父母故去、兒女飛去），正是創辦「一人公司」或成立「個人工作室」的時候，其最重要的業務就是實踐意義與創造愉悅。

　　法國大哲學家盧梭有言：「青年期是增長才智的時期，老年期則是運用才智的時期。」然而，我得多添一點意見：青年期所增長的才智、習得的技能，恐不足以應付當今瞬息萬變、猶如跳竹竿舞般眼花繚亂、腳步踉蹌的社會，所以，老年期第一階段，仍應保持學習的熱忱。人，失去學習的熱勁，猶如失水植物，終將枯萎，而完全停頓了學習的銀齡者，有如心智癱瘓，最終只能鑽入微小而狹仄的事件一再複誦一再怨憤，極奢侈地以十年或更久的時間只聒述屋簷下某幾件家務事，或是全神貫注地鑽研肉身之小病小痛小憂小懼，不得解脫。這樣的活法，不僅不能作為後輩範本，反而像熬了一池塘餿粥，自己慢慢吃到嚥了氣。

　　感受服務的召喚，化為行動，即使只是做一名默默維護公園花木的志工，不間斷地付出，也能讓自己覺得仍是有用之身——對社會有用，而非抱持我勞苦功高，社會理應養我到老死。

　　此外，萃取生命哲學、冶煉人生經歷，去蕪而存菁，使內在清芬敦厚，境界崇高，無處不顯出睿智與修養，更是銀齡者的閉門功課。文人，最怕窮酸，老人，最忌滿腹牢騷。修養比透早運動更重要，亦是鎏銀歲月裡的快樂之泉。運動可延壽，修心足以喜樂，樂比壽珍貴多了。蘇東坡《哨遍》：「……君看今古悠悠，浮幻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醉鄉路穩不妨行，但人生要適情耳。」拭亮意義卻不患得失，品味人生但不貪求，行藏於悲喜之間已能釋然，隨緣佈施無須回報，記取或遺忘不足以掛懷，能行則行、當止則止，隨順自然。霞彩幻化依然美不勝收，但已無刺眼的光芒。「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山川尚如此，此一小小肉身又怎能永遠為我所有呢？人生適情耳！

　　儉樸的生活將帶來舒適，盧梭描述了晚年的自我反省，除了保持興趣盎然地尋求精神上的安寧，對物質也做了整理：「我丟開了上流社會和它的浮華，我把所有的裝飾品都丟開了，不帶佩劍，不揣懷錶，不著白襪，不佩鍍金飾品，不戴帽子，只有一副極為普通的假髮，一套合身得宜的粗布衣服。更重要的是，我從心底摒棄了利慾與貪婪，這就使得我所拋開的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我放棄了當時所佔有的、於我根本不合適的職位，開始按頁計酬抄寫樂譜，對這項工作，我始終興趣不減。」

　　大思想家願意抄寫樂譜，我老時江郎才盡，回宜蘭三星洗蔥，按把計酬，孰曰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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