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56)_簡媜

五六

　　▼一島皆老

　　二十一世紀是老人世紀，地球被數不盡的老人佔據了。不知怎地，腦中頓時浮現恐龍活躍的侏羅紀面貌，數目龐大、行動緩慢的老人族群，彷彿是時光機器指錯了刻度以致侏羅紀動物還魂竄入人類軀殼，一隻只人形小恐龍或在樹影下散步，或是安靜地食草，或曬一小截太陽，或與同伴仰天互嘯取樂。時間拉長了，長到恐龍們轉一個身需花去半個股票交易日也不嫌浪費。放眼望去，三大洋五大洲之已開發國家，那高聳的大樓、通衢大道、購物商場、醫療院所，處處可見恐龍身影，侏羅紀的風吹開了二十一世紀潮浪，預言著一場跟老相關的國際級戰亂正在醞釀。

　　（請不要誤會，侏羅紀恐龍之喻只是驚嚇過度的作者的瞬間想象，毫無歧視之意，更請我身邊的老人不要想太多，戰亂是國際課題，不是指你們帶給我的難題。）

　　不說別處，就說我們自己吧。

　　一九九三年，也就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汪辜會談」那一年，臺灣六十五歲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率7%，正式進入「高齡化社會」。自此，這島彷彿被一名不懷好意的水電工安裝了一具「老化引擎」，日夜轟隆運轉，完全不受影響。十八年後到了二〇一一，六十五歲以上有二百五十二萬人，佔總人口比率10.9%。臺灣老化程度排名世界第四十八，預料照這麼優異的表現持續下去，到了二〇二五年，臺灣老人人口比率將超過英美等國，二〇三三年則有機會超越日本成為全世界最老的地區。

　　老人越來越多，什麼理由都可以抓來湊一腳評議一番，唯一不能用的就是藍綠牌——因為民進黨主政不力，所以害老人越來越多，因為國民黨施政無能，所以老人都長壽。人口問題，超越黨派，比植樹造林還複雜。可恨我們的社會習於把任何問題都歸咎於政黨，噴灑口水嚷一嚷。水電工又加裝了幾具「老化引擎」，他賊賊地等著看，未來的臺灣變成一群藍綠老人拄杖互嗆、推輪椅追打的場面——名副其實成了車輪戰。

　　如果老化趨勢不變，專家預估，二〇一五年，將有二百九十四萬老人，佔總人口比率12.6%。二〇一七年，也就是眼睛看得到的五年之後，老人人口將飆升至14%，臺灣必須放一串鞭炮，慶賀成為「高齡社會」。不，不應該放鞭炮，高齡社會不值得高興，但尷尬的是，應該怎麼做呢？難道設祭壇除魅，把14%老人當妖怪嗎？

　　到了二〇二五年，臺灣有20%是老人，成為「超高齡社會」。想象那情景：公園裡擠滿了老人，麥當勞一樓規劃成老人區，兒童餐之外加賣老人餐，公交車加開博愛專車因為光幾個博愛座已不夠用了，老人醫院也開張了，當年跳到醫美領域的醫生迴流到老人醫學，因為愛整形美容的人也都一個比一個老嘍！

　　往下的預估愈見驚悚，二〇五六年，40%是老人。二〇六〇年，臺灣人口不到二千萬，但有一半超過六十歲，將有七百八十多萬老人。

　　二〇六〇年，我虛歲一百，我夫理應已在天堂耕讀，我兒六十五，推著輪椅上裹著毛毯、戴著毛帽、掛著鼻胃管像一條人形肉乾的我到餐桌前，雙層蛋糕上插著數字一百彩色蠟燭，三朵小火苗跳動著，一屋子人，大約「文化部」也派了個小妞來送禮，好歹我年輕時還算是個老老實實的作家，大家高唱生日快樂歌還有人祝我「呷到百二歲，拿拐仔做工虧」（活到一百二十歲，拄杖做工作）。

　　我要發抖地跪求上天，外加磕三個響頭，千萬不要讓這麼悲慘的事發生。長壽，絕對是一種懲罰。

　　若將一個社會從「高齡化社會」進展到「高齡社會」所花的年數代表其老化速度的話，中國臺灣老化速度居全球之冠；法國用了一百一十五年慢慢變老，瑞典花了八十五年，美國預估是七十三年，而臺灣只花二十四年。昔年締造經濟奇蹟的亞洲猛龍，數十年來沒別的成就，老化速度卻拿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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