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47)_簡媜

四七

　　▼拜衣教狂徒

　　女性對衣服的狂熱近乎宗教——拜衣教，教徒具或輕或重的裸身妄想症，此症患者總覺得自己沒穿衣服，所以，夜市、小鋪、賣場、百貨公司、精品旗艦店之衣衫裙褲背心外套圍巾，猶如護身天使，穿上它才能獲救，才覺得自己可以見人。逢週年慶打折，必漏夜排隊，驚恐自己落敗，發狂似的見衣即搶，刷爆信用卡亦不足惜。

　　一年四季輪流當令，本地、異國裁製不同，內外有別、場合各異、身材變化、年齡增長，一具小小的錘型或筒狀或甕型的身軀，竟需囤積上千件衣服。存放衣物的箱、屜、櫥、櫃據地為霸，家中其他空間可以小，衣櫥必須大。付房貸付得氣喘如牛，養衣櫥竟養得不亦樂乎。若把所有衣服以天女散花的手勢撒於床上，必是一座衣冠冢。這時，宜於自問：「我這具即將步向老途的臭皮囊，穿得了這麼多衣服嗎？」此時，必然有悔意，逛街買衣的時間若用於研讀，可修得一個博士學位附帶兩個學士，所揮霍的資財，足以環遊世界八十八個月或買下一塊山坡，種桂竹筍、撫養一群帝雉。

　　衣服形似另一具身體，女人對衣服藏著盲目的愛戀。每一件衣服被挑中的當刻，近似一夜情：迫不及待試穿、殺價、購買、洗濯或整燙（猴急的連洗都不洗）、穿上，與肉身密合一日，完成一次情慾。正當愛慾充沛時，這衣是最愛的一件，衣櫥裡的其他衣服都可以丟棄，待情慾退潮，晚上回家脫下，丟入待洗的衣籃，跟昨天前天的髒衣毫無不同，只是千分之一而已。次日，女人狩獵的天性又發作了，櫥窗裡的新衣吸引目光，再次豔遇，煽情興欲，故事重演，衣櫥又多了一個過氣情人。

　　看著自己締造的衣冠小丘，大部分衣服已數年未穿，常穿只有幾件。哪些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乃慾望陳跡，哪些是舒適的家常夥伴，自己最明白。但是，女人不願意整理，不捨得丟棄，因為，即使是二十年前的華服如今已失去實穿之用，看著它，至少看得見嫋娜的體態、青春的火焰，若丟了，什麼都沒有，彷彿一生叱吒情場，到頭來抓不到一隻臂膀、靠不了半個胸膛，那挫敗的感覺不如飲鴆。衣服還在衣櫥裡，看得見青春遺蹟、戀情幻影，摸得到美麗、健康、珍愛、歡樂，啊，活得漂漂亮亮的感覺真好！女人，用衣服寫自己的愛慾歷史。

　　然而，每一件衣服也可能如鱗片，在神秘的暗夜自行組合成一尾巨蟒，反過來齧咬不肯放手的女人。這一座小丘，理應自己親手整理，管控慾望，練習割捨、放手，想象另一具青春之軀穿上它的情景，從贈與之中得到安息。若不肯如此，總有一天，會有個人撐開黑色大塑料袋，打開你的衣櫥，把衣服一股腦兒全部塞入，將鼓脹的十幾只大袋丟入舊衣回收箱，或請葬儀社燒給你。這人還會站在衣櫥前嘖嘖稱奇，肆無忌憚地給你一句評語：「你有毛病啊，這麼多衣服，累死我嘍！」他不可能明白，你一生確實活在情感極度匱乏轉而養衣作樂的看守所裡。

　　有一天，衣櫥全部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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