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46)_簡媜

四六

　　▼物，你的看守所

　　有個事實沒人反對，我們來到這世上時，什麼都沒帶，連衣服都沒穿。

　　有，有一個人反對，他叫賈寶玉；寶少爺出生時，小嘴裡銜了一塊雀卵大的五彩玉，晶瑩剔透，叫通靈寶玉，上頭還有字跡：「莫失莫忘，仙壽恆昌」。還有第二個人反對，此人面目難辨不知姓名，據左鄰右舍說，他含金湯匙出生。

　　他們是奇人。至於我們這些濁骨凡胎，出生時天氣正常，毫無異象之兆，一條光溜溜的泥鰍就這麼滾出來，啥都沒帶，打算來騙吃騙喝貌。硬要拗，也是有帶的，就是一屁股胎便。

　　一出生，我們被穿上衣服、戴帽、著襪，接著，圈上金鎖片、金手鍊，專屬的奶瓶與小床棉被也有了。物，實用的、裝飾的、娛樂的，一件件蜂擁而至。一旦學會「所有權」概念，小泥鰍變成大鱷魚。對於別人有而我沒有之物特別敏感，即使有了還要升級追求新款、敵方款以供參酌比較。好似山寨大王，坐擁寶物而不饜足。所有權概念很容易跟飢渴、物質恐慌症糅合併發，像三頭獒犬，不惜斥資以蒐括、收購、囤積，反覆發作，獲得毒癮般的短暫快樂，至此，看守所建造完成。

　　年過五十，鮮有不抱怨被壓得腰痠背痛的。若有此症，宜擇吉日良辰，燈下自理，打開包袱徹底清算——清明節需剪除雜草、慎終追遠，對待大包袱，也應該每年自我掃墓一次。審視包袱裡有哪些人可以拋了——再糾纏下去，他不可能變好而你可能變糟，這是我的忠告也是田野調查結論；哪些物體可以丟棄——五年沒穿的衣服，別設想臨死前還會拿出來穿。

　　我們親手打造的物質看守所，曾經帶來微薄的歡愉，證明我們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為我們宣示了主權。但當它變成高塔，則原本可愛可喜之物，反而變成手銬腳鐐，恥笑著人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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