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36)_簡媜

三六

　　除了治病，追求美麗，更是皮膚科的流行課題。沒想到，古人也不例外。《西山經》裡的羬羊獸，其油脂可以治療皮膚皺紋，乃美容聖品也。天嬰草，治粉刺（連粉刺都受到重視，推測當時的美容意識甚高）。荀草，「服之美人色」，吃了皮膚變得粉嫩白皙，像美人一樣，可列入SK-II保養系列。（yáo）草，更厲害，「服之媚於人」，不必細說，升級至狐狸精階段了。鮆魚，食之不騷，應是治療狐臭。

　　心痛，不可忽視，此心痛應指心臟內科，非痛心之意。箅荔草，長得像黑韭菜，可以治療心痛。《中山經》高前山上的水，冰寒清澈，這種礦泉水喝了可以不心痛，真是羨煞所有心臟科的老病號！

　　另一大科是腸胃直腸，管腹瀉、嘔吐、痔瘡。飲食不潔吃壞肚子，可以理解，不解的是，古人怎有痔瘡困擾？難不成，多肉食欠纖維不運動，才跟現代人一樣，少年得「痔」大不幸？

　　旋龜，治肛腸疾病。魚身蛇尾的虎蛟魚，黑紋紅頸的櫟鳥，都可以治痔，讓向日葵恢復成小雛菊。嚻（xiāo）鳥，長得一隻眼睛四個翅膀一條狗尾巴，叫聲像鵲鳥，可以治腹痛、止瀉。飛魚，消痔止瀉。

　　有瀉就有吐。《北山經》陽山上，有一條河叫留水，河裡的䱤（xiàn）父魚，可以止吐。假如，你住在同屬北山經山系的太行山，有一天得了急性腸胃炎，狂吐不已，除非西王母座前那三隻青鳥願意飛到留水叼魚回來，否則你的家人得走九百七十里路才到得了陽山；很幸運，三五條父魚自動跳入魚簍，再跑九百七十里路返家，煮好魚湯，不知此時你已一命嗚呼還是自動痊癒了？

　　其他小症如愛打嗝，吃牛傷草。有吞嚥問題，會噎著的，吃天楄（piān）草，這草的莖是方的，長小刺。

　　有一種茈（zǐ）魚非常特別，一首十身（真好，一條等於十條，想必貌似香蕉），具香氣，氣味像蘪（mí）蕪野菜，「食之不（pì）」，吃了就不會放臭屁。沒想到在那麼空曠的年代，沒有電梯、車廂、教室、會議室等密閉空間，放臭屁竟然也是一種人際困擾。

　　耳鼻喉科也有藥。白鵺（yè）鳥，治咽喉痛。文莖樹，可以治耳聾。

　　我最需要的眼科來了。籜（tuò）草，像葵的莖、像杏的葉、開黃花、結莢果，「食之已瞢」，可以明目。鴣��（gū xí）鳥，「其狀如烏而白文」，長得像烏鴉但有白斑紋，可以治老眼昏花。我得好好記下這鳥的特徵，若不巧誤踏時空裂縫而墜入山海經時代的北山經山系，才能天天燉一隻鳥養眼。

　　相較於眼科只有兩味，腦神經內科用藥算是多的。或許當時社會雛形已具，政經活動日漸頻繁，國與國往來密切，天神之間爭戰不休，帶給凡間的災禍也多了起來。以致「不愚、不惑、不忘、無痴疾」的需求大增。

　　（gāng）草，葉狀如葵，紅莖白花，果實像山葡萄，吃了不會變笨（賢明的媽媽們不要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我也在找，我們家都需要吃）。其他如櫔（lì）樹，服之不忘，乃補腦增強記憶力。蒙樹，服之不惑。人魚，食之無痴疾，不得老年痴呆症。

　　另外，免疫風溼科也開張了。鵁（jiào）鳥，羽毛像雌雉，群居朋飛，吃了可以治風溼性關節炎。

　　奇怪的是，精神科竟是熱鬧的大科。若把「魘、妒、憂、勞、狂、畏、痴、怒」相當於今之失眠、情緒障礙、憂鬱、恐慌、焦慮、精神分裂、妄想、暴怒，皆劃入精神科業務範圍的話，那真叫人大吃一驚，遠古社會的人怎有這麼複雜的身心雜症？上古社會常是不滿當政的騷人墨客寄託之所在，卻忽略那個榛狉未啟的洪荒世界處處布著致命的危險。即使未命絕，時時受到驚嚇也不利身心健康。

　　不說別的，書中記載䰽（bèi）魚有劇毒，即是江豚，誤食必喪命，像我這般眼睛散光又愛吃魚的人，死亡率一定很高。

　　又有一種動物叫窫窳（yà yǔ），其狀如牛，赤身人臉馬足，音如嬰兒，愛吃人（注意，不是「人愛吃」，是「愛吃人」）。若我到山上採果，忽聞嬰兒哇哇之聲，循聲而去，見樹幹之間露出一張人臉，以我這麼善良的人一定上前關懷，曰：「需要幫忙嗎？」那獸若是略通人語，一定叫我把衣服脫下。我羞答答地問：「做什麼？」怪獸答曰：「免得我一口吞下，還需把你的衣服吐出來。」

　　四野皆山，書中警告，猨翼之山「多怪獸，水多怪魚，多蝮蟲（毒蛇）、多怪蛇、多怪木」，這能叫理想世界嗎？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所居之處。既是帝女寢宮，想必是繁花盛放、百鳥悠囀的花園吧，不，她們出入必帶來狂風暴雨，兩位公主長得「狀如人而載蛇，左右手操蛇」，這不是蛇妖就是養蛇個體戶！

　　西王母，這號人物廣受後世崇拜，其貌，一點兒也不慈祥，「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若我不意路過玉山（西王母所居之處），巧遇其出巡，聞空中傳來瘋婆子般高聲長嘯的聲音，忽見一張猙獰的臉，朝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一排尖牙，還甩來一條豹尾把我打趴在地，我沒嚇死的話，也必須去抓鮨（yì）魚或文鰩（yáo）魚燉草（與狐媚藥效的那一種草不同）來吃，才能治發狂與夢魘。

　　精神科用藥如下：

　　儵（shū）魚：其狀如雞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食之可以已憂。白鵺鳥：可以治療喉嚨痛及痴病。草：服之不做噩夢。領胡獸：食之已狂，不會發狂，乃鎮靜劑也。帝休樹：服之不怒，應該在老闆辦公室種一棵，天天泡茶給他喝。鮨魚：魚身而犬首，其音如嬰兒，食之已狂。黃鳥、栯（yǒu）樹：食之不妒，適合研發製成小丸，發給同事。文魚：狀如鯉魚，魚身而鳥翼，蒼文而白首，赤喙，夜飛，其音如鸞雞，其味酸甘，食之已狂。

　　合上《山海經》，不免有嘆。生於數千年後蕞爾小島上的我們何等幸運。所有可怕的怪獸都已馴養於動物園內，且變得十分可愛。蛇，只在電視上看到，即使遇到，也有消防隊大哥幫你捕捉。若需健腦護眼助眠，巷口藥局提供貼心的服務。若誤食沙門氏桿菌，不必讓家人奔波兩千裡去抓魚，電召小黃載去醫院急診即可。我們這條命，比數千年來恆河沙數恆河的人，活得容易。

　　肉身寶貴，令人眷戀，是以養之護之，祈求延年益壽，長生不老。但我們忘了，因為生在這時代、這社會，領受多少人的功績與佈施，我們才有機會看自己變老，才讓養生變成一件可追求、願意追求的事。為此，難道不應該感到慶幸、富足，而放下焦慮地追求長命百歲的慾望？

　　追求健康的同時，莫忘啊，生命已讓我們健康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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