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35)_簡媜

三五

　　▼山海經大藥局

　　有上古時代小型百科全書之稱的《山海經》，內容豐富，涵蓋地理、地質、水利、動植物、礦產、神話傳說……年輕時，只當它是旁證的材料，用來查神話來源、詩文引用之原出處而已。成為漸老族後，特愛回頭摸一摸經典作品、古籍老書，重讀《山海經》，讀出年輕時想都沒想過的滋味。

　　成書於戰國初年至漢初的這部奇書，包藏一個詭譎炫美的異世界。找不到第二本書像《山海經》，帶來視覺震撼與想象力爆破之閱讀享受。高能量的文字，讀之宛如從高崖翻落，繼而低空掠飛，時而於平野行走。虛實相間，玄想與現況，諸神與凡人，神話與世俗，糅雜而共榮。荒誕中藏著真實密碼，錯亂裡透露了獨特的秩序。不禁令人幻想，兩千多年前（或更早），不知從哪兒來的，刻字的龜殼、牛骨，散繩的竹簡片，攏成一堆沒人要的小墳堆。可能是來自某座宮殿，不同書籍、記載、文獻之斷簡殘篇。吹了幾陣風雨之後，有幾個識字的人用牛車把它拉回家，弄了個編輯部，埋頭數年，經了幾手，把小墳堆理出頭尾，旁添血肉，成書。

　　重看《山海經》，特別注意到「藥用」的描寫，越讀越有興味，赫然發現，裡面藏了一個大藥局。

　　原始社會人們，也是肉身住世，既是肉身，豈有不病？既病，不管內疾外傷，都得治。找誰治？捨己其誰？難不成去不庭山上三身國，姚姓，找每人都是一首三身的怪胎來幫你治嗎？（順便請教他對「分身有術」的看法，及為人應該「一日三省吾身」還是「吾一日省三身」。）藥材何處尋？放眼望去就是藥庫，難不成要跋涉千里到雲雨山找那棵欒樹？據傳大禹治水經過這山，發現紅色崖石上長著這棵紅幹黃枝綠葉的奇樹，天帝們就是採這樹的花果煉成仙藥——可知，群帝也得吃藥；既吃藥，就不是長生不死。

　　莽莽蒼蒼四野，等同於醫院門診、開架式藥房，看對科抓對藥，一條命保住，弄錯了，就到崑崙山找一身九個腦袋，每張都是人臉的「開明獸」，討論面對生命無常，何種態度才叫開明。

　　閱讀上古藥房，鳥、魚、獸、草、木皆備，藥效不同，或食用或佩戴，令人恍然如置身其中，比逛百貨公司藥妝店還有趣。

　　舉例如下。

　　祝餘草：其狀如韭而青華，食之不飢。

　　樣子像韭菜，開藍花，吃了可以不餓。想來，這草一定長得滿山遍野，花海宛如藍絲巾，旅人餓了，摘來吃，作用等同今之7-11御飯糰。

　　迷榖樹：其狀如榖而黑理，其華四照，佩之不迷。

　　長得像構樹，有黑色紋理，花開閃閃發亮，佩戴在身上可以不迷惑。但我別有所解，可能是用來照明，作用如同手電筒，使人不迷路。試想，一個扛獵物要回家的年輕人，走到半路，忽然吹來一陣妖風，烏雲蔽日，天地齊黑，伸手不見五指，此時摘一大把迷榖花，照路，才不會把獵物宅配到別人家去。

　　鹿蜀：其狀如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佩之宜子孫。

　　性福專區來也！這獸真漂亮，白頭馬身虎紋還拖了一條紅尾巴，白黃紅三色很是喜氣，難怪戴在身上有助於性能力。但不知如何戴法？該不是把整隻獸扛在肩上走來走去吧，這多蠢啊！猜測，大概只要戴那條紅尾巴就行了，系在腰上，走起路來搖之晃之，頗有「助長」（此處亦可念cháng）之趣。

　　另外，崇吾山上有一種圓葉子、開紅花的樹，吃了也有助於生育。但沒說是壯陽還是補陰，這就是欠缺實證的地方，因為威而鋼與排卵藥是不能吃錯的。

　　值得一提，《中山經》有座青要山，「是山也，宜女子」，適合女人居住。這裡是天帝的秘密花園（「帝之密都」），有很多鳥，蝸牛、螺螄到處都是，想必美味的田螺料理、中式蝸肉皆起源於此。最吸引人是，主管這裡的神叫「武羅」，他有人的面孔、豹的花紋，小腰身，牙齒潔白。想來，這位男神頗斯文秀氣，耳朵上還掛著金環，更添幾分美男子模樣，跟《海經》各篇寫的各國人種，諸如：雞胸、一身三首、人面鳥嘴翅膀、一隻眼睛……相比，人模人樣、牙齒潔白絕對是個美男指標。這山有種鳥叫鴢（yāo），長得很漂亮，紅眼睛、紅尾巴、藍羽毛，吃了有利於生育。下文會提到的荀草，也長在這裡。讀《山海經》，只有這一段最令女性向往，我合理揣測，應該是編輯老爺的妻子趁人不注意添上去的。

　　蓇蓉草：其葉如蕙，其本如桔梗，黑華而不實，食之使人無子。

　　開黑色花、不結果的蓇蓉草可真厲害，要不是做避孕藥用，就是可以墮胎。凡是活在以生育力作為宮廷中同分比序項目的女人，都要睜大眼睛認識這草，以免眾美爭寵戰爭中，那已被收買的小蹄子，端來仙草茶要給你消消暑，一喝，卵巢也消了。

　　鯥：其狀如牛，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食之無腫疾。

　　這種怪魚的羽翼長在腋下，長得像牛，拖了一條蛇尾，叫聲很大，像犁牛。吃了，不會得毒瘡。

　　皮膚疾病顯然是遠古社會的熱門大科，書中記載治瘤、疥瘡、癬、腳氣的動植物很多。

　　三隻眼睛䲦鳥，食之可以治療腳氣。鵸䳜鳥，五彩的羽毛有紅色紋路，雌雄同體，吃了不長毒瘡。赤鱬魚，吃了不長疥瘡。修闢魚及豪魚，治白癬。滑魚、䲃魚、鶌鶋鳥，可去除皮膚上的疣。有一種鳥，黑身紅腳，長得跟山雞一樣，叫螐渠，可以治皮膚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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