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37)_簡媜

三七

　　▼幻想之一：向肉身道謝

　　這肉身，父精母卵所造，五十年前，賜我手腳完好、五官俱備、臟器精良的人世之舟，於今我心感謝。

　　必然有累世的祝福，預先塗敷於舟身；想象那是與我有血緣聯繫的祖輩，在卸下人世任務返回當返之處途中，路經驛站，那是註銷肉身與砌造新舟的所在。他們獲准最後一次行使感知，遊覽片刻，再各奔前路。遂依血脈譜系所示，查到自己的子裔；一條條未來之舟的雛形懸掛其間，他們以僅剩的人世餘溫溫柔地撫著舟身，說著祝福的話語，猶如在自家屋簷。天祖摸著來孫的頭說：「要乖，健康長大。」高祖對玄孫說：「要認分。」莊稼人曾祖說：「做人要厚道。」年輕即猝逝的祖父，剛剛註銷二十多歲的肉身，抑鬱而行，以驚愕的眼神看著他的第一個孫兒的舟身，標示著將在二十多年後入世。他定然被一股眷戀的情感鼓動起來，宛如萬念俱灰忽逢一線明光，原先猝離人世的憾恨因得知子孫將綿延而轉為慰藉，摟抱著尚未有人入住的小身軀，彷彿懷抱愛孫，流盡一個年輕男人所能蓄藏的眼淚，臨別，依依不捨對小舟說：「阿公會保庇你。」

　　必然如此，累世先祖的祝福既豐且厚，是以，我獲贈一條好舟。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清貧年代，物資匱乏，然而父母未曾稍減對我養育之深呵護之勤。「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雖然，未曾有過珍饈，但餐桌上不曾少過一頓熱飯——即使記憶裡飄著散不去的地瓜籤稀飯味道，然而，採自菜園的鮮美蔬菜，篩自河中的蜆粒，阿嬤的蘿蔔乾、豆腐乳，滋味深入腑臟。寬厚的土地拓展我的筋骨，多情的川流滋潤我的血脈。這肉身不及一棵小樹高，但無損於自視之高度，自信之篤定。從未墜入逐美浪潮，受制於其浮沉，因服膺世俗標舉的肉體尺寸而厭棄父母賜我的這張臉、這身軀。我真心歡喜舟中的一切配備，即使眾美環伺奪去目光，我仍相信自己是一株奇特的香木。

　　必然有祖澤護身，所以，小病不斷而大難不犯；自屋頂墜下、背部著地而無傷，猶能自行爬起拍去草屑，繼續與同伴嬉戲。騎車墜河而不溺，掌中著火而未殘。既是世間，豈無噬人的情濤恨浪，既是肉身，怎可能不痛不傷？然而啊，我這承載累世祝福的小舟，一程程地趕，一關關地闖，星夜時的疲憊與傷悲，都隨著日出而終結。

　　親眼見過壯麗的景色，也目睹腐朽的人身；嗅聞田園間清新的香氣，彷彿一切追尋都可以找到珍惜你的人、擁抱你的地方。也聞過揮之不去的腐敗屍味，提醒另一個終點等著收割人生。嘗過多汁的果實、酸餿的剩菜、血腥的鐵鏽味。涉過潺潺地為我的雙腳歡唱的溪流，走過長長的只有一人獨行的泥濘。聆賞過山林間悠揚的鳥語，微風吹穿樹葉的沙沙之歌，聽過梵唱，耳聞哀哭。驗證過慾望之歡愉、刀刃劃出傷口、生產之裂身痛楚。曾感受蝴蝶吻著手臂，帶來一個宇宙藏在其中的觸覺，領受暴雨鞭打全身視你為天庭逃犯的痛感。啊，完整的人生應該五味雜陳，且不排除遍體鱗傷。

　　一路以來，飯蔬食飲水，這小舟依然支撐我冒險、拼搏。從未以頑固的疾患牽絆我，從未因女身，在每月潮汐間以任何一絲痛干擾我。至今五十年，我何德何能，竟得到一艘好舟。

　　我見我身，是變幻光影中一條閃亮且堅定的小舟。人生行路，悲多歡少，能活著，皆是萬福。

　　我身，這刻了舊痕的獨木舟，悠悠盪盪，仍在茫茫人海。往前，必然是叢林險路，疾病將如猛獸撲來。我應當虛心接受。

　　回首前塵，如此知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衷心叩謝，那藏在肉身血脈裡，由我獨享的累世福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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