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陽 > 緹縈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
|
|
「為什麼呢?」緹縈詫異地問,「爹爹是一番好意。」 「難道我不是一番好意?」衛媼數著手指頭說:「第一,有那伶俐識得眉高眼低的僮僕,給豪富大家買了去,可以行賈作工,為主人家牟利;我們家買了來汲水、劈柴,豈不是踐了好材料?再說,像這樣的僮僕,身價不低,我也不願你父親多花錢。若說弄個不費什麼錢的笨貨,只會吃飯,不會做事,那不是來幫我,倒是來惹我生氣。何苦來哉?這是一。」 「嗯。還有呢?」 「還有二,是為了阿文。」 衛媼沒有再加解釋。這與朱文有何相干?緹縈想不明白,便即問道:「何以說是為了阿文?」 「這都不懂麼?我要為阿文留下餘地。你想想看,真的買了個僮兒來,我還能說什麼?我要抓住個題目才好作文章,三天兩頭做不方便,說少個人做事,說阿文在這裡就好了。你父親叫我吵得煩了,就說:算了,算了,把阿文去找回來。那不就正中下懷嗎?」 六十多歲的衛媼,詞鋒流利,語氣生動,」說得十分有趣,緹縈被她逗得格格地笑個不停。 「去睡吧!」衛媼特地叮囑:「明天早些起身。別再像今天這樣——縱使你父親寵你不說,傳到左右鄰居,會叫人笑話。」 「嗯!」緹縈乖乖地答應著。 「只怕今夜阿文還會來。你告訴他,不可如此大膽。律禁夜行,又是深夜跳牆,叫官府逮住了,一定當盜賊治罪,割鼻子砍手的,聽著都叫人害怕!」 衛媼說完,管自己回臥室去了。緹縈可是大大地上了心事。聽她父親講過,歷代都以捕竊盜為治國的急務。漢朝律例,盜牛馬都有死罪的可能。即或逃得一死,肉刑可是決計逃不掉的,且不說「刖刑」斷手足一,「劓刑」割鼻子,就算是最輕的「墨刑」,在額上制字塗墨,自己先掛個幌子,告訴人:「我是罪犯!」這叫人怎麼受得了? 轉念到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你該知道夜行犯禁,千萬不要來!」她不斷地在心裡說。同時默默地在打算,如果朱文真的來了,一定要留住他,反正衛媼已經盡知底蘊,叫朱文到她屋裡躲一晚,天明再走,就不至於出亂子了。 有事在心,哪裡能夠睡得安穩?這一夜魂夢皆驚,狗吠貓叫,都能嚇出她一身汗。到後半夜,聽得父親起身出屋,再又回來,閉門複睡,而朱文到這個時候卻不見蹤影,難道真如自己所望的,他也知道夜行犯禁,「不敢來嗎? 不會的!朱文不是那種謹飭的人。他向來敢作敢為,言而有信,說來一定來。那麼,到此刻不來—— 再往下一想,緹縈頓覺轟地一聲,魂靈兒出了竅,霎時間手足冰冷,幾乎昏厥。一定是叫官府當盜賊捕了去了!那怎麼得了?於是,耳中所聞,是朱文被刑的哀呼;目中所見,是朱文斷肢的慘狀,天族地轉。幻象紛呈逼得她心跳氣喘,額上冷汗涔涔,朱文到底怎麼樣了?非要立刻弄個明白不可! 然而,從何處去弄個明白呢?她想到了衛媼。毫不遲疑地起身披衣,摸索著出了西廂,開了堂屋的門,一直往後院奔去。 衛媼的臥室在廚房旁邊。老年人畏寒,八月初的天氣,門窗都已關得實騰騰地。緹縈舉起顫抖的手叩門,同時不斷地喊:「衛媼、衛媼!」 由於怕驚醒了父親,她的叩門及喊叫,聲音都極輕,因此,隔了好久,才把衛媼叫醒,她在裡面漠然問道:「誰啊!可是阿文?」 「不是,是我。你快開門。」 等衛媼一開了門,緹縈就像在外面受盡欺侮的孩子,回來見了親人那樣,心頭一酸,撲倒衛媼懷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怎的,怎的?」衛媼著急地問,「哭得如此傷心!」 「阿文怕是被逮住了去當盜賊辦了!」緹縈抽噎地哭訴。 衛媼大驚:「你怎麼知道?」 「他原說今夜還要來。到此刻不來,必是出了事了!」說著,熱淚滾滾,越發哭得厲害。 「原來是你這麼在想!」衛媼真有些啼笑皆非了。 「我決不是胡思亂想。」她抬起臉說:「他向來說了話算話,若非被逮,決不會不來。倘或真的冤枉他竊盜,割鼻子砍手的,怎麼得了呢?」 衛媼恍然大悟,是自己的話無意中嚇了她,心裡倒覺得深深抱歉,因而趕緊安慰她說:「別哭,別哭,就算被逮了去,也不會今夜就治罪,馬上就割鼻子砍手。你不用急成這個樣子!」 這幾句話很有效驗,緹縈想想不錯,心胸一寬,頓時住了哭聲。 「再說,阿文是極機警的人,誰也迫不住他。」 「萬一叫逮住呢?」 「那也不要緊,明天再想辦法。」衛媼把她攬在懷裡,貼著她的臉,輕輕說道:「本鄉管事的人,都是你父親的好朋友,大概也認得阿文,就算夜行犯禁,也不過訓斥他幾句,難道真的翻臉不認人麼?」 是的。緹縈也記起來了,本鄉掌教化的「三老」,理訟稅的「嗇夫」,管治安的「遊徹」,都請父親看過病,應該有情面可講。不過,「倘或不認得阿文,要爹爹去說情,那也是很大的麻煩。」她又說:「爹爹正恨阿文,也許袖手不管。」 「行醫的人,能見死不救嗎?」衛媼答道:「真要這樣倒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跟你父親講明,叫阿文回家來,免得再到外面去闖禍。」 越說越好了,緹縈大為興奮,但仔細想一想總覺得衛媼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管盜賊的還有亭長,這也不可不防! |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