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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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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生意經,胡雪巖一向最起勁;又正當微醺之時,興致更佳,「今天難得有空,我們索性好好兒籌劃一番。」他問:「老張,山西票號的規矩,你總熟悉的吧?」 「隔行如隔山;錢莊、票號看來是同行,做法不同。」張胖子在胡雪巖面前不敢不說老實話,「而且,票號的勢力不過長江以南;他們的內幕,實在沒有機會見識。」 「我們做錢莊,唯一的勁敵就是山西票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這方面,我平時很肯留心。現在,不妨先說點給你聽。」 照胡雪巖的瞭解,山西票號原以經營匯兌為主;而以京師為中心。這幾年干戈擾攘,道路艱難,公款解京,諸多不便;因而票號無形中代理了一部分部庫與省庫的職司,公款並不計息,匯水尤為可觀,自然大獲其利。還有各省的巨商顯宦,認為天下最安穩的地方,莫如京師;所以多將現款,匯到京裏,實際上就是存款。這些存款的目的不是生利,而是保本,所以利息極輕。 「有了存款要找出路。頭寸爛在那裏,大元寶不會生小元寶的。」胡雪巖說,「山西票號近年來通行放款給做京官的,名為『放京債』;聽說一萬兩的借據,實付七千——」 「甚麼?」張胖子大聲打斷,「這是甚麼債,比印子錢還要凶!」 「你說比印子錢還要凶,借的人倒是心甘情願;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倒霉!」 「怎麼呢?」 「你想,做官借債,拿甚麼來還?自然是老百姓替他還。譬如某人放了你們浙江藩司,京裏打點,上任盤費;到任以後置公館、買轎馬、用底下人,哪一樣不用錢?於是乎先借一筆京債;到了任想法子先挪一筆款子還掉,隨後慢慢兒彌補;不在老百姓頭上動腦筋,豈不是就要鬧虧空了?」 「這樣子做法難道沒有風險!譬如說,到了任不認賬?」 「不會的。第一、有保人;保人一定也是京官。第二、有借據;如果賴債,到都察院遞呈子,御史一參,賴債的人要丟官。第三、自有人幫票號的忙,不准人賴債。為啥呢,一班窮翰林平時都靠借債度日;就盼望放出去當考官,當學政,收了門生的『贄敬』來還債;還了再借,日子依舊可以過得下去。倘若有人賴了債,票號聯合起來,說做官的沒有信用,從此不借;窮翰林當然大起恐慌,會幫票號討債。」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要論風險,只有一樣;新官上任,中途出了事,或者死掉,或者丟官。不過也要看情形而定,保人硬氣的,照樣會一肩擔承。」 「怪不得!」張胖子說:「這幾年祁、太、平三幫票號,在各省大設分號。原來有這樣的好處!」他躍躍欲試地,「我們何不學人家一學?」 「著啊!」胡雪巖乾了一杯酒,「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胡雪巖的意思是,仿照票號的辦法,辦兩項放款。第一是放給做官的。由於南北道路艱難,時世不同,這幾年官員調補陞遷,多不按常規;所謂「送部引見」的制度,雖未廢除,卻多變通辦理;尤其是軍功上保升的文武官員,儘有當到藩司、臬司,主持一省錢穀、司法的大員,而未曾進過京的。由京裏補缺放出來,自然可以借京債;如果在江南升調,譬如江蘇知縣,調升湖北的知府,沒有一筆盤纏與安家銀子就「行不得也」!胡雪巖打算仿照京債的辦法,幫幫這些人的忙。 「這當然是有風險的。但要通扯扯算,以有餘補不足。自從開辦釐金以來,不曉得多少人發了財;像這種得了稅差的,早一天到差,多一天好處,再高的利息,他也要借;而且不會吃倒賬。我們的做法是要在這些戶頭上多賺他些,來彌補倒賬。話不妨先說明白,我們是『劫富濟貧』的做法。」 「劫富濟貧!」張胖子唸一兩遍,點點頭說:「這個道理我懂了。第二項呢?」 「第二項放款是放給逃難到上海來的內地鄉紳人家。這些人家在原籍,多是靠收租過日子的,一早拎隻鳥籠泡茶店;下午到澡塘子睡一覺;晚上『擺一碗』,吃得醉醺醺回家。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三百天是這樣子。這種人,恭維他,說他是做大少爺;講得難聽點,就是無業遊民。如果不是祖宗積德,留下大把傢俬,一定做『伸手大將軍』了。當初逃難來的時候,總有些現款細軟在手裏,一時還不會『落難』;日久天長,坐吃山空,又是在這個花天酒地的夷場上,所以這幾年下來,很有些赫赫有名的大少爺,快要討飯了!」 這話不是過甚其詞,張胖子就遭遇到幾個;境況最淒慘的,甚至倚妻女賣笑為生。因此,胡雪巖的話,在他深具同感;只是放款給這些人,他不以為然,「救急容易救窮難!」他說,「非吃倒賬不可!」 「不會的。」胡雪巖說,「這就要放開眼光來看;長毛的氣數快盡了!江浙兩省一光復,逃難的回家鄉,大片田地長毛搶不走;他們苦一兩年,仍舊是大少爺。怎麼會吃倒賬?」 「啊!」張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層我倒還沒有想到。照你的說法,我倒有個做法。」 「你說!」 「叫他們拿地契來抵押。沒有地契的,寫借據,言明如果欠款不還,甘願以某處某處田地作價抵還。」 「對!這樣做法,就更加牢靠了。」 「還有!」張胖子跟胡雪巖一席長談,啟發良多,也變得聰明了;他說:「既然是救窮,就要看遠一點。那班大少爺出身的,有一萬用一萬,不顧死活的;所以第一次來抵押,不可以押足,預備他不得過門的時候來加押。」 這就完全談得對路了,越談越多,也越談越深;然而僅談放款,又哪裏來的款子可放?張胖子心裏一直有著這樣一個疑問,卻不肯問出來;因為在他意料中,心思細密的胡雪巖,一定會自己先提到,無須動問。 而胡雪巖卻始終不提這一層,這就逼得他不能不問了:「老胡,這兩項放款,期限都是長的;尤其是放給有田地的人家,要等光復了,才有收回的確期,只怕不是三兩年的事。這筆頭寸不在少數,你打算過沒有?」 「當然打算過。只有放款,沒有存款的生意,怎麼做法?我倒有個吸收存款的辦法;只怕你不贊成。」 「何以見得我不贊成?做生意嘛,有存款進來,難道還推出去不要?」 胡雪巖不即回答,笑一笑,喝口酒,神態顯得很詭秘;這讓張胖子又無法捉摸了。他心裏的感覺很複雜,又佩服,又有些戒心;覺得胡雪巖花樣多得莫測高深,與這樣的人相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終於開口了;胡雪巖問出來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話:「老張,譬如說:我是長毛,有筆款子化名存到你這裏,你敢不敢收?」 「這——,」張胖子答:「這有啥不敢?」 「如果有條件的呢?」 「甚麼條件?」 「他不要利息,也不是活期;三年或者五年,到期來提,只有一個條件,不管怎麼樣,要如數照付。」 「當然如數照付;還能怎麼樣?」 「老張,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也還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抄家你總曉得的,被抄的人,倘或有私財寄頓在別處,照例是要追的。現在就是說,這筆存款,即使將來讓官府追了去;你也要照付。請問你敢不敢擔這個風險?」 這一說,張胖子方始恍然,「我不敢!」他大搖其頭,「如果有這樣的情形,官府來追,不敢不報,不然就是隱匿逆產,不得了的罪名。等一追了去,人家到年限來提款,你怎麼應付?」 「我曉得你不敢!」胡雪巖說:「我敢!為啥呢?我料定將來不會追。」 「喔,何以見得?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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