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陽 > 三春爭及初春景 | 上頁 下頁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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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訥親的態度不同了,「請坐!」他向外喊道:「看茶。」 進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廝,為賓主奉茶以後,站在訥親身後不去;方觀承便不開口。 「有話請講。」 「法不傳六耳。」 訥侵一時沒有聽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轉臉對那小廝說:「你出去看住垂花門,不准人進來。」 等小廝走遠了,方觀承方始開口:「訥公,有人打算進一頂明黃軟轎,恭祝萬壽,訥公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啊!」訥親答說:「這可是新鮮事。那是誰啊?」 「想也想得到的。」 「你這一說,我明白了;必是鄭家莊的那位。」 這是指理親王——雍正元年,世宗為了隔離廢太子胤礽,命內務府在山西祁縣鄭家莊修蓋房屋,供胤礽居住,弘皙為了侍奉父親,同時移居鄭家莊,直到胤礽病歿,方始回京。 「他進這麼一頂轎子,總有個道理吧?」訥親問說:「是不是有意犯上?」 「訥公問得好?照訥公看,等他進了這頂轎子,皇上應該怎麼樣?是賞收呢?還是退回給他;或者嚴旨訓斥?」 「你也問得好。」訥親沉吟了一會說:「既然你說要送一件功勞給我,你就乾脆說吧,我應該怎麼給皇上效力?」 「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後發著制於人。」訥親問道:「這是誰的意思?平郡王?」 「是的。」 「莊親王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連他都不知道?」訥親有些躊躇了,「這件事就難辦了。」 「難在何處?」 「投鼠忌器,會牽累莊親王。」 方觀承知道訥親雖然驕倨,但亦識得厲害,莊親王是不敢得罪的。看樣子非搬出大帽子來不可了。 「訥公,平郡王不是魯莽的人。他叫我來跟訥公商量,當然事先琢磨過,又把握不致牽累莊親王。你請放心。」 弦外有音,約略可辨,訥親心想,這樣的大事,平郡王當然要面奏請旨,至少經皇帝默許,才敢這麼做。於是他說:「好吧,請你再說下去,先發該怎麼發?」 「第一,訥公要馬上多方面打聽,到底有那些人跟鄭家莊的那位同謀;第二,要找個人,當然是要宗室,肯出頭首告。」 「嗯,嗯,還有呢?」 「還有,就是要隱祕。」 「這當然。」訥親想了一下說道:「你說要隱祕,最好你來幫我的忙。」 「我天天在『南屋』,訥公隨時招呼我好了。」 「南屋」是軍機章京治事之處;相對軍機大臣入值的「北屋」而言。訥親搖搖頭說:「那裡人多,怎麼談得到隱祕?而且我也不能老找一個人說悄悄話,你想呢!」 「是!」方觀承問道:「那麼,訥公有甚麼高見?」 訥親不答而問:「你的底缺是內閣中書不是?」 「是。」 「我跟平郡王談過,應該保你升升官才是。他說,你不願意,有這話沒有?」 方觀承何嘗不願意升官?但因平郡王不願顯出怙權的痕跡,而他跟平郡王的關係,朝中無人不知,能當軍機章京,已頗有正途出身的同列在嫉妒,如果再由平郡王的保薦而升官,更遭人妒,對他自己對平郡王都覺不妥,所以曾坦率辭謝。 此時訥親問到,自不必細說其中的委屈,只老老實實答一聲:「有這話。」 「為甚麼呢?」 這下不能不說實話了,「我怕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說平郡王培植私人,」他又加了一句:「不論如何,我不能不顧平郡王。」 「好!」訥親翹起大拇指說:「你是有良心,識好歹的。我更要保你了。你到我那裡來好不好?」 方觀承略想一想答說:「我在南屋不也是天天伺候訥公嗎?」 訥親懂得他的意思,方觀承不是不願到吏部當司官;而是不願出軍機,因而答說:「我不是奏請把他調回部,不過底缺升一升而已。你是吏部的司官,在南屋下了班,有時到我這裡來談,就名正言順了。」 原來是這樣安排,當然可以接受,「既然如此,我謝謝訥公的栽培。」說著,撈起亮紗袍請了個安。 「不必客氣,你是幫我的忙。」訥親又說:「文選司有個郎中的缺,我明天面奏,請皇上以特旨放你這個缺。」 方觀承喜出望外。原以為七品內閣中書調部升官,無非六品主事;不想竟是五品的郎中,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文選司。這就不止於「連升三級」了;會邀准嗎? 有此疑慮,便說了出來:「訥公,這太超擢了,皇上不見得會准吧?」 「我有我的說法,一定能准。」訥親又說:「不過暫時也許不能在南屋當值,你也不必介意。等事情過了,仍舊讓你回軍機。」 方觀承心想,這一來在平郡王就不方便了。而且日夕奔走於訥親門下,也容易引起誤會。因此,沉吟了一下,很婉轉的答說:「承蒙訥公厚愛,真是感激不盡。不過訥公知道的,草茅下士,寄身荒剎,倘非平郡王識拔於風塵寒微之中,豈能有膽識貴人如訥公之今日,如果暫出軍機,平郡王或者會缺望。這一層,想先請訥公先跟平郡王談一談。」 「好!我跟他談。」 談到這裡,只聽隱隱傳來「打點」之聲,日正當中,是府中開飯了。方觀承正待起身告辭,不道訥親先就留他小酌。 「你在這裡陪我吃飯,咱們好好談談。」接著,訥親不由分說地拉了他就走。 飯開在後園假山亭子上。亭前一樹桂花,開的正盛;餚饌不豐,但酒則極醇。訥親量宏,方觀承亦不弱,訥親遇到了對手,興致更好了。 他改了稱呼,因為方觀承身材瘦小,叫他「小方」,問起當年結識平郡王的經過,方觀承自然據實而言。 「當時你是在那個破廟裡擺測字攤?」 「是的。」 「這樣說,你對此道一定精通。」 「那裡,那裡。」方觀承連連搖手,「混飯吃而已。」 「你對看相、算命呢?」 「也不過懂得皮毛而已。」 訥親沉吟了好一會,突然問道:「有個『黃帶子』叫安泰,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方觀承聽說過,此人是太祖第九子巴布泰之後,繫「黃帶子」的宗室,家裡設了個乩壇,常有「祖師降靈」;理親王弘皙每每深夜微服到壇上去問事。訥親問到此人,當然與他這天來談的事有關;所以方觀承很謹慎的答說:「我知道這個人,也見過一面,不過從沒有交談過。」 「聽說這安泰喜歡談星相命理,也愛測字占卦這類玩意。你如果能跟他常在一起談談,一定會有好處。」 所謂「好處」是甚麼,方觀承自然知道,卻故意裝作不解的問道:「請教訥公,是何好處?」 「他家裡有個乩壇,據說靈得很。我很想去看看,可是實在不便——」。 「是啊!」方觀承抓住話中停頓之處,搶先開口,「以訥公的地位,一去了會打草驚蛇。」 「正就是這話。」訥親拿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個「理」字,然後說道:「此人常到他那裡去扶乩的。」 「喔,」方觀承問道:「問些甚麼呢?」 「就是不知道。」 談到這裡,方觀承覺得不能再裝糊塗了,「訥公的意思是,讓我到他那裡去看看。」他說:「進身之階呢?我不能硬闖了去,總得有個人帶。」 「有人帶還不妥。最好能找個機會,跟他搭上話,談得投機了,讓他自己邀你去。這樣,就一點痕跡都不顯了。」 「是,是。不過這個機會不容易找。」 「要找一定有的。等我來想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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