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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達書庫 > 高陽 > 三春爭及初春景 | 上頁 下頁
八〇


  曹雪芹無法改口——須求教於秋月。他只相信她一定有辦法;是甚麼辦法,何時辦成,皆無所知,這就根本談不上是一句實話了。因此,他只能加重了語氣說:「反正我盡力去辦。能不能成功,有幾分把握,我一回京就知道了。」

  「那好!」翠寶很快的接口,「包在我身上,勸得她回心轉意。今天她不願見芹二爺,就不必勉強她了;勉強見面,一碰僵了,反為不美。包裹歸堆一句話,只要老太太答應了,不愁杏香不姓曹;不然,就說上一籮筐的好話,到頭來還是免不了哭一場。」

  曹雪芹覺得她的話,說得非常透徹;既然她做了保證,一定勸得杏香回心轉意,那就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了。如今要擔心的,只是秋月能不能想出斡旋難局的妙計?

  ***

  送走了曹雪芹,翠寶順路又來看杏香;房門已經開了,因為曹雪芹已走,沒有理由再閉門了。

  不過,她雖不曾摒拒翠寶,卻仍舊繃著臉,而且不理不睬;翠寶不免心虛,將剛才自己跟曹雪芹說的話回想了一遍,沒有甚麼不妥,才比較泰然。

  「我沒有讓他跟你見面。」翠寶一開口就這樣說;接著解釋原因:「怕你們吵起來,大家不好。我只是逼他上緊去辦你們這件事;只要他們老太太答應了,就算成功了,不過得等他完了花燭才能接你進門。如今倒是我——」

  翠寶故意把話頓住,臉上又是疑難的神色。杏香本來可以不理她,但既然她自己彷彿有了難題,看在姑嫂得分上,不能不問。

  「你怎麼了?」

  「我說過,你一天沒有安頓好,我一天不談曹家的事;如今看樣子,你的事又著落了,就是要等一陣子。這一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怎麼叫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想嘛,我自然要陪著你等——」

  「我明白了!」杏香打斷她的話說:「你不必管我,我早說過,你只張羅你自己好了。」

  「你是這麼說,我又怎麼能丟下你不管。你也別一個勁兒顧自己說的大方;該倒過個兒,替我想一想。換了你是我,你也忍心這麼辦嗎?」

  杏香不作聲,心裡卻不免歉疚;原來只當她僅顧自己,專聽曹震的指示,現在看來是錯怪她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翠寶看出她的意思活動了,於是又說:「你如果體諒我,就該聽我一句話。」

  「那一句話?」

  「就是,」翠寶說道:「莫非你就不能在仲四爺那裡暫時住一些日子?」

  「好吧!」杏香委委屈曲的回答。

  「這才是我的好妹子。」翠寶言不由衷的,「你暫時忍一忍,反正將來咱們仍舊在一起。」

  接著,翠寶便開始為杏香打算,應該帶那些衣物到仲家,因為她知道,仲四奶奶下午就會派人來接了。

  到了下午,鏢局子倒是派了人來了,但要接的不是杏香,而是翠寶。

  「恭喜你!」仲四奶奶笑道:「這一回真的要改口管你叫翠姨了。震二爺臨走以前都說了,只等杏香安頓下來,就會來接你進府,那時可別忘了我們。」

  「四奶奶說那裡話!我跟杏香得有今天,全仗你們公母倆,拉了我們一把;以後也還要費四爺、四奶奶的心,那裡敢忘恩負義!」

  「我是說笑話,你別認真。」仲四奶奶問說,「我不敢冒冒失失的去接杏香,現得把你接了來談一談。你探過她的口氣沒有?」

  「行了!」翠寶低聲說道。「今兒上午,芹二爺去過了。」

  仲四奶奶微吃一驚,「他說過了!」她問:「他跟杏香怎麼說?」

  「跟杏香沒有見面。」翠寶將經過情形,細細的說了一遍。

  仲四奶奶是何等樣人,一聽就明白了,是翠寶故意不讓他們見面。心想,這也是個厲害角色;將來仲四有許多要倚仗曹震庇護的買賣,如果她從中亂出主意,確是可慮。

  想是這樣想,詞色之間,自然絲毫不露,只說:「翠姨,你辦得很妥當。有件事不知道震二爺跟你說了沒有,他打算讓杏香坐我的乾閨女。」

  「這好啊!」翠寶大為贊成,「說是沒有跟我說,大概是臨時想起來的。」

  「既然你說好,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杏香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我想——,」翠寶不甚有把握,「我想她應該樂意的吧!」

  聽得這樣的語氣,仲四奶奶就慎重了,「翠姨,」她說:「你先探探她的口氣。」

  翠寶的意思是,最好先把杏香接了來,相處日久,有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此刻聽仲四奶奶這麼說,只好答應一聲:「好!我來跟她說。」

  「說定了,咱們挑個日子,請請客。」仲四奶奶又說:「最好能讓震二爺也來;或者索性把你們姊妹倆的事,一起辦了,又熱鬧、又省事。」

  這倒是個很妥當的安排,翠寶欣然贊成;很高興,也很客氣的告辭回家。當天晚上跟宛轉的將仲四奶奶的一番好意,透露給杏香,問她的意思如何?

  「我雖然命苦,也沒有隨便去認個娘的道理。」

  一開口就碰了釘子,翠寶知道這件事棘手。這不算太意外,但沒有想到杏香的答覆是這樣直率。

  當然,應該怎麼來勸,她是打了腹稿的,「這不是件壞事。成了母女,情分不同,甚麼話都可以說,方便得多了。而且,」翠寶說道:「仲四奶奶能幹是出了名的,你有了這麼一位乾媽,還怕甚麼?」

  「我怕她太能幹了!」杏香答說「如果只是暫住,我的事不用她管;一認了乾媽,她凡事替我做主,我不是處處受她的拘束?」

  翠寶愣住了,沒有想到杏香的心思這麼深,這麼細;看起來曹震跟她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想一想只有不承認她的看法,「你也想得太多了!」她說:「仲四奶奶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能胡亂替你做主,你說,你是甚麼事不願受她的拘束。」

  杏香不肯說。她已經把整個情形通前撤後想過了;對曹雪芹根本就不抱甚麼希望,答應到鏢局暫住,完全是為了解除翠寶的困擾。只等她讓曹震接了回去,就隨時可以離開鏢局。杏香覺得此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就是這一份自由,無論如何不能放棄。

  「你說啊!」

  「沒有甚麼好說的。」杏香想了一下說道:「像這種事,要彼此處得久了,她有意,我有意才談得到。冒冒失失的湊合成了,我固然受拘束,她覺得處處要盡到他做乾娘的心意,又何嘗不是拘束?總而言之,這件事就算能行,也不是現在就能辦的。你別說了。」

  崔寶默然無語,思前想後竟找不出一句能駁她的話,只能這樣問說:「那麼,你叫我怎麼回覆人家?」

  「你跟仲四奶奶說,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只是暫住一住,這件事將來再說吧。」

  「我怎麼能這麼回答人家,那不是不識抬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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