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趙玫　>　上帝也知道夢不可追　|　上頁　下頁

十三

今晚她要穿聖洛朗的長裙。用雅施蘭黛的「快樂」香水，那是種真正的花的味道，清新而又充滿了迷惑。 　　為此她用了整整一個下午「裝修」自己。洗澡，試穿各種衣服包括胸罩。然後她坐在鏡前，長時間打磨自己。身上臉上的每一寸肌膚，甚至每一個毛孔。她用鼻影眼影唇膏。用眼線筆唇筆睫毛膏。她用腮紅粉底和柔膚水。然後當她重新出現在鏡前的時候，她真的已經光彩奪目。 　　她是如此之美，如午夜的皇后。她為此而非常驕傲。 　　她想她這樣是給丈夫看的，但在某種意義上更是為了小希。因為在整個化妝的過程中，她始終在想著小希。小希是她的假想敵，不是真正的敵人。她如此精心地裝扮自己，其實就是為了能壓倒小希。 　　但是女人看不到在她傾力裝扮自己的時候，小希家都發生了些什麼。 　　親屬的糾紛終於順利解決。小希在做了一些合理的讓步後，終於拿到了她本該拿的那一部分，譬如房子。小希必須擁有房子，並且是獨自擁有。因為只有擁有了房子，她才可以擁有她的性生活，擁有她的愛情和男人。 　　親屬的會議很簡單。而當所有的程序結束，大家就立刻鳥獸散，因為他們之間本來就很冷漠，何況他們又是為了爭奪遺產。他們是紅過臉的，於是當適得其所，便惟恐逃之不及了。 　　然後留下男人。 　　這也是天經地義的。 　　小希說留下來吃飯吧。我去做。冰箱裡什麼都有。 　　男人有點踟躕。但是他很快決定留下，因為他知道只要回家，就會是沒完沒了的爭吵。他已經害怕那種惡劣的家庭氣氛了，所以他決定留下來和他喜歡的並且能讓他安靜的女人共進午餐。 　　男人說好吧。 　　小希說謝謝你。 　　謝什麼？是我要吃你的飯。 　　能留下來就應當感謝。小希說。再有你還為我做了這麼多。有了你才留下了這房子。所以這房門將永遠為你敞開。 　　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會意地看了看小希。 　　然後小希快樂地去做飯。為自己心愛的男人。看著勞作並且毫無怨言的小希在廚房裡，男人想，妻子就從來不是這樣的。她從不做飯，寧可請男人出去吃飯，男人想這可能就是她們的區別。他想和小希在一起可能會更有家的感覺，而在他自己的家中，他卻總覺得是住在星級飯店裡。 　　他們吃得很沉默。因為飯的味道已無足輕重。關鍵是，他們面對。房子裡只有他們倆。他們倆的息息相通，心心相印。 　　其實他們都知道對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們只是在等待著某個時辰。他們看著對方又因為對內心的恐懼而目光遊移。 　　所有的盤子幾乎都還是滿的。不是他們不餓，而是他們已無心吃飯。這樣的時刻吃飯就顯得有點粗俗了。這是個不應該實際的時刻。 　　然後，小希說去我的房間吧。坐一會兒。你有什麼急事要走嗎？ 　　男人說沒有。在那種時刻他甚至想都不願想到家中的妻子。他覺得他已經無法面對她了，而且他確實想到了分手。他只是不知道分手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傷害。 　　男人坐在小希臥室的沙發上。門開著。從開著的門裡可以看到走來走去的小希的身影。男人想他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留在這裡了，而過去，小希的母親就像是一個無形的警衛，每時每刻在盯著他，讓他非常不舒服，以至於他後來乾脆不來了。男人抽著煙。那是經過小希允許的。於是小希的房間便有了股男人的味道。小希偶爾進來，拿一點什麼東西，或者看一看男人。小希在自己的家裡當然是隨心所欲的，包括穿衣服。男人不知道小希什麼時候換上了那件輕薄而隨意的並且透明的衣服，而衣服裡是幾乎看得見的乳房，而那乳房正隨著小希輕盈的步履上下顫動著。她沒有穿胸罩？那種不穿胸罩的誘惑，令男人目眩。 　　男人說，他還是要走了。 　　小希端來了茶，說，回去後會很快了嗎？ 　　於是男人想著回去後的情景。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但是他沒有告訴小希他在想什麼。因為他覺得對小希來說，那純粹是他自己的私事。 　　小希便也很聰明地不問男人的家事，她只是說，喝一點茶吧，喝過茶再走。然後小希坐在了沙發對面的床上，說，想不到這房子從此就屬￿我了。如果能早一點擁有一個屬￿我自己的房子，我也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寂寞了。小希說著，眼圈就又紅了。 　　你還年輕。會有機會的。男人安慰小希。 　　沒有了。我知道的。我愛的男人不屬￿我而愛我的男人我又不屑一顧。 　　你應該調整自己。 　　怎麼調整？ 　　比如，把心態放平；比如，不，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你。 　　隨便找個男人來結婚？我不情願。 　　交往的方式有很多種，幹嗎一定要結婚？ 　　可我是個傳統的女人。你應當最瞭解我。多想你能留下來。哪怕多待—分鐘。知道一個人在這個空空的房子裡走來走去的心情嗎？特別是到了晚上，我多想母親依然在隔壁，哪怕是她已經死了…… 　　小希的悲傷再度襲來。 　　小希的眼淚當然是流給男人的。那寂寞的訴說也是為了撥弄男人的心弦。男人的欲望自然也隨之勃起，因為他所面對的畢竟是小希，畢竟是曾經親密相處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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