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也知道夢不可追(14)_趙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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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一切的結果都來自瞬間的選擇。有時候那選擇甚至是致命的。　　面對著小希那殷切的目光和淚水，他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他想這將是每一個男人道義的選擇。　　於是男人靠近了小希。那便預示了一切將難以改變。他甚至已經碰觸到了女人顫抖的肩膀。他本來是想把小希的身體樓進懷中，但是他卻突然看到了窗外的斜陽。一種驟然的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以為他忘卻了那是什麼，但是他立刻想起每到週末的那些午後，他和他妻子就是在這樣的斜陽下做愛的，甚至在接到小希母親去世的電話時，他們也正與這樣的斜陽一道沉落欲望的深谷。於是男人要擁抱小希的手臂停在空中。他想到了假日飯店的晚餐。那是他在邀請她…… 　　小希淚水蒙矓地等待著男人。小希不理解一個欲望中的男人為什麼還能堅守在那裡。於是她立刻拉上了窗簾，房間裡便立刻漆黑一片。　　沒有了午後的斜陽。　　也就等於沒有了心理的障礙。　　男人相信小希真的很寂寞。而小希這樣的年齡是本不該寂寞的。　　終於，在黑暗中小希緊緊地抱住了男人。她把她的頭貼在了那個站著的男人的肚子上，慢慢地，她終於感覺到了激情正在到來。那麼堅硬的，就貼在她的頰上…… 　　如此的男人怎麼能不去擁抱女人？如此的欲望怎麼能不把身體燃燒？　　然而男人就是沒有去擁抱小希。他就站在那裡，雙臂下垂。他顯得很被動。顯得被侵犯。這大概也是他的一種心理的平衡，他沒有主動去做那些。儘管妻子看不見，他也決不會對她說。　　他就站在那裡，被小希揉搓著。他所感受到的，是小希正在釋放的那難奈的寂寞。後來，小希扭動起來並發出呻吟。再後來，小希解開了男人的皮帶，並拉開了他褲子上的拉鎖…… 　　小希讓那欲望暴露在黑暗中。小希用她的臉溫柔地摩擦著那欲望。小希撕扯下身上的那件輕薄的外衣，讓自己赤裸的胸膛和男人赤裸的欲望緊緊貼在一起。　　媽的，男人看見了他和小希在一起的這幅景象，他便立刻想到了妻子頂樓上的那幅畫，那是預言。他想妻子真是個巫師一般的女人，既然她已經預言了那一切…… 　　當男人被小希揉搓得再也無法忍受，當小希裸露的乳房在他眼前左搖右晃，當男人知道是妻子的畫安排了一切，當小希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呻吟而是瘋狂吼叫的時候，他終於重新伸出手臂，把小希緊緊地抱在了胸前。　　是的他是喜歡小希的。進而他喜歡小希的身體。他已經看著這個身體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十幾年了。只是那身體一直是被衣服裹著的。那裹著的身體不是他想要的。而他夢寐以求十幾年的，就是此刻。像妻子畫中說的那樣，他們赤裸著在一起，面對真正的本質。　　當男人終於清醒過來，他的身體正精疲力竭地趴在小希的身體上。他不知道他們這樣昏天暗地地已經折騰多久了。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尋找牆上的掛鐘。他找了半天才意識到這不是他自己的家。然後他只好問身下的小希表在哪兒。小希說，就在床頭櫃上，你打開燈就可以看到。於是他打開燈。他想不到表的指針已經是八點十分了。於是他立刻從小希身上跳下來。他說我得走了。快點。放開我。小希說，她已經走了。反正她已經走了，讓我給你做點什麼吃的。　　男人這才扭轉頭看小希。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男人立刻讓小希關掉大燈，因為他第一次看到了那個赤裸裸躺在床上的小希的肉體。是的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美好。更不能和妻子畫中的那裸體女人相比。那身體是肥碩的堆積著脂肪的沒有美感的。而他一直渴望親吻的乳房也是鬆懈的下垂的，就像一個令人噁心的布口袋。燈光下不施脂粉的小希的臉，也顯得蒼老而沒有光彩。甚至小希的腿也是扭曲變形的。甚至小希的語言也是粗俗的，就像她的那些小市民親戚們。　　男人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愛小希。就在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就像他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愛妻子。但是他知道在已經過去了的時刻他還是選擇了擁有小希。他這樣做或是為了滿足她，或是在她寂寞的時候，他要給予她的那種男人的幫助。是的，無論如何他擁抱了小希。他親吻了她的嘴唇，吸吮了她的乳房，並把她壓在了自己的身下。他知道那儘管是小希要求的，但也是他自己做了的。他確實做了，以至於，當—切完結，他竟然還戀戀不捨地留在小希身邊，在殘存的溫情中，體驗和比較著小希和自己的女人。　　大概就是因了這體驗和比較，他才覺出了小希和妻子是怎樣的不同。儘管他—千次認為，無論哪個女人，在男人進入的瞬間都是一樣的。但是當有了和小希的瞬間後，他才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沮喪，感覺到在那個瞬間女人和女人就是不同的。　　男人是在審視小希赤裸的身體時意識到這點的，所以他突然想離開了。他明白了多少年來，他一直是在戀愛著並渴望著小希，但卻從沒有想過這種與小希肉體的接觸會給他帶來什麼。像一個破碎的夢。僅僅是因為他終於得到了他一直想得到的。他沒有因為這種身體的實際接觸而更愛小希。他甚至再不想有這樣的接觸了。他想這並不是小希的錯。他只是在小希的身上找不到那種和妻子在一起時的親密與和諧。　　然後男人想的就是怎樣補救假日飯店八點的過失了，但小希爬過來抱住了他的身體。她撫摸著他的肌膚，說，別走。留下來。反正已經晚了。　　但不能再晚了。男人開始穿他的衣服。但是小希跳下床來搶走了他的衣服。男人說別這樣，讓我走。後來小希就靠在男人的肩上哭了。又是女人的眼淚。　　於是男人有點懊悔。他覺得他是害怕小希的眼淚的。他知道小希已經很不幸了，而他所能夠給予她的幫助也就只能是這些了。　　男人說把衣服給我。然後他奮力掙脫了小希的臂腕。他覺得繼續哭著的小希令他反感。他知道他此生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糾纏。他不敢想剛才他對這個女人都做了些什麼。他不敢相信這個赤裸的身體竟然這樣令他難堪。他記得每天在辦公室裡看到的那個豐滿的女人不是這樣的。那是穿著衣服的小希，是被漂亮的衣服包裹得很豐滿的小希。他看著小希每天不停地更換著那些妖豔誘人的服裝。他看著小希被裹在針織衣物下那不停晃動的乳房。大概就是被乳罩定型了的乳房誘惑了他讓他每日心旌搖盪，於是便忽略了了那乳房的原生態會是怎樣地不堪入目。就是因為被吸引，在小希遇到困難和不幸的時候，他才會竭盡全力地幫助她。他要滿足小希對於他的所有需求，當然也包括剛剛過去的這個下午。在床上。　　男人的眼睛從小希的身上移開。　　他在移開眼睛的時候下意識地說，去把衣服穿上。　　他是真要小希穿上衣服。他覺得如果沒有那些漂亮的衣服，小希的身體就是一堆難看的肉。他從沒有看到過穿著衣服的女人和她的肉體會有那麼大差距。看到了小希的身體才讓他認識到一個不再年輕的女人有多麼可怕。所有的肉滋生著下墜著變形著擁擠著。於是穿著衣服的豐滿就變成了裸露的臃腫，足見漂亮的衣服對小希來說有多重要。　　是的他只是在觀念上愛著小希。他也只是在觀念上被小希的肉體所吸引。而一旦這肉體真的在他眼前出現，他才意識到他犯了一個怎樣的錯誤。　　這時候男人覺出了恐懼。他不知道自己為了這個並不愉快的下午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也不知道有了這樣的下午以後，從此小希又將會向他索要什麼。於是他突然想起邁克爾道格拉斯主演的一部電影《致命的誘惑》。多麼可怕，誘惑將永遠是致命的。這一刻他就像電影中的男人一樣，只有—個頭：那就是怎樣脫身，並且不損傷自己。　　男人準備著棄小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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