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一二


  男孩不吵了,他意識到爸爸的說法是不可靠的,大狗的舉動已經說明了它歸誰所有。他坐在了地上,眼饞地望著多吉來吧繼續舔舐女孩手的舉動,沖著女孩討好地笑了笑。女孩不理他,再次趴倒在地上,去用牙齒費力撕扯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繩結。男孩說:「我爸爸去找架子車了,他們要把它拉走。」女孩不理,多吉來吧也不理。男孩說:「我爸爸是個壞蛋,跟他一起的都是壞蛋,他們愛吃狗肉,我不愛吃。」說著咽了一下口水。女孩和多吉來吧還是不理。男孩說:「我來解疙瘩,我力氣比你大。」說著,屁股蹭著地面挪了過去。

  把牙齒都撕扯疼了的女孩只好把繩結讓給男孩。男孩望著多吉來吧膽怯地說:「它不會咬我吧?」多吉來吧很長時間都是孩子的伴侶,就像熟悉自己一樣熟悉孩子,它立刻看出女孩和男孩已經和解,又從男孩的神情舉止中猜透了他的心,眼睛裡頓時露出了平和友善的光波。而喜歡狗的男孩也敏捷地領悟到了狗眼裡的內容,嘿嘿一笑,抓住多吉來吧爪子上的繩結,使勁用手拽著,拽了幾下沒拽開,就像女孩那樣,趴在地上用牙齒撕扯起來。

  捆綁結實的麻繩終於解開了。多吉來吧斜躺著,吃力地把四肢蜷起來又伸展開,扭了扭腰肢,然後把兩條前腿平伸到前面,嘴埋進兩腿之間,身子端端正正地趴臥著。這是恢復體力、自療傷痛的最好姿勢,這個姿勢表明了它內心的踏實:它已經感覺到了不死的希望,那就是自己被汽車撞壞撞痛的是韌帶和肌肉,而不是骨頭,骨頭好好的,至少那些維繫生命和行動的大骨頭好好的。

  男孩挪到前面,摸了摸多吉來吧的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青稞面花卷,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送到了多吉來吧嘴邊。多吉來吧不吃。女孩說:「我的狗,你喂什麼?」男孩不跟她計較,把青稞面花卷塞進口袋,摸了摸獒頭上的傷痕說:「它流血啦,血流完了它就會死掉。」女孩說:「才不會呢。」男孩說:「我有辦法讓它不流血。」女孩說:「我的狗,不許你想辦法。」男孩討好地說:「我給你的狗想辦法還不行嗎?走,我們買藥去。」女孩搖著身子不說話。男孩說:「我爸爸流過血,他買藥的時候我見過,我知道買什麼藥。走啊,沒有藥大狗就會死掉的。」說著拉起了女孩的手。

  藥店離這裡不遠,男孩拉著紅衣女孩走進去,來到櫃檯前,仰頭望著一個女售貨員,大大咧咧地說:「我要買白藥。」女售貨員問道:「什麼白藥啊?很多藥都是白的。」男孩說:「就是流血的白藥。」女售貨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瓶子:「是這個嗎?」男孩點點頭,一把搶了過來,拉著女孩,轉身就跑。等女售貨員繞過長長的櫃檯,攆到藥店門外時,男孩和女孩已經消失在了人群裡。

  回到樹林裡,男孩打開小瓶子,把粉末狀的雲南白藥撒在了多吉來吧的傷口上,老練地再次掏出青稞面花卷,抹了一些藥面,塞到了多吉來吧半張的嘴裡。多吉來吧忍著疼痛吞下那個花卷,望著兩個孩子,眼睛濕濕的,就像人的感激那樣,真實而閃光。

  男孩知道自己已經發揮了作用,說話應該是有分量的,就站起來,兩手叉在腰裡說:「現在我們應該轉移啦,轉移到我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女孩覺得他在學著大人的樣子玩遊戲,嘿嘿地笑著,也把手叉起來說:「轉移嘍。」

  這時樹林外面有了響動,一輛架子車骨碌碌地過來,倏然停下了。幾個男人大聲地互相開著玩笑,來到了樹林的邊緣。男孩緊張地說:「我爸爸抓大狗來了,怎麼辦?」女孩渾身一顫,咚地坐下,一把抱住了多吉來吧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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