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第7章 地獄食肉魔之 桑傑康珠 在寄宿學校,暈死過去的父親很快被孩子們和美旺雄怒的喊聲喚醒了,醒來後才知道,他需要承受的悲痛要比他看到的嚴重得多:有人來過了,帶著一隻藏獒,不光咬死了漆黑如墨的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還掠走了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 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戰神第一、怖畏大力王、無敵夜叉、白雪福寶都是來自牧馬鶴草原的獒中梟雄,誰能幾口咬死它們?父親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形象,那是他在西結古寺的降閻魔洞裡看到的,是十八尊護法地獄主中排位第四的地獄食肉魔,這個形象之所以如此的刻骨銘心是因為傳說它能一夜之間吃掉草原上所有的藏獒。父親不寒而慄,有人帶著一個堪比地獄食肉魔的恐怖傢伙來過了,又走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難道就是為了咬死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搶走尼瑪和達娃? 父親坐在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身邊,眼睛濕汪汪的,突然站起來,沖著孩子們吼道:「哪裡的人,哪裡的藏獒,你們認得嗎?」被地獄食肉魔嚇傻了的孩子們一個個搖頭。父親又吼道:「他們往哪裡去了?」孩子們齊刷刷地舉手指了過去。父親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孩子們指的方向是野驢河的上游,高曠寂靜的白蘭草原。 他心裡不禁一陣抽搐:咬死大格列和另外四隻大藏獒也許僅僅是個開始,這個人、這只堪比地獄食肉魔的藏獒,顯然是路過寄宿學校,他們很可能是沖著藏巴拉索羅去的,藏巴拉索羅危險了,寄養在白蘭草原桑傑康珠家的藏巴拉索羅和另一些寺院狗,將面對一場血肉噴濺的極惡之戰。父親打了一聲呼哨,從五百米外的草場上招來了自己的大黑馬,解開纏繞在脖子上的韁繩,跳上去就跑,突然又撴著韁繩拐回來,對一個歪戴著狐皮帽、伏在大格列身上哭泣的孩子說:「秋加你起來,千萬別動大格列,這裡是行兇現場,現場是不能動的。」父親催馬而去,看到美旺雄怒跟了過來,比劃著喊道:「你留下來,留下來。」然後長歎一聲:「要是多吉來吧還在寄宿學校就好了。」 寄宿學校的六隻大藏獒是一年前多吉來吧離開西結古草原去西寧動物園後,父親從過去的牧馬鶴部落頭人現在的牧民大格列那裡要來的。要來不久,大格列就生病去世了。為了紀念這位性情耿直、為人豪爽的朋友,父親把其中兩隻最年輕的大藏獒的名字改成了大格列和美旺雄怒。美旺雄怒是牧民大格列的寶帳護佑神,意思是火自在青年不死三昧主,恰好也契合了這只大公獒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燃燒的毛色。父親和這六隻大藏獒仿佛上一輩子就一起待過,一見面就很親熱,他就像舊主人一樣對待著它們,它們也像對待舊主人一樣對待著他。草原上的人都說,親密的夥伴除了一個變綠一個長肥的草原和牲畜,再就是一個舔者麻一個拌糌粑的漢紮西和他的藏獒,「者麻」是不拌的糌粑,意思是說父親和他的藏獒親密無間到同吃同住了。 一個月前父親又從領地狗群裡抱來了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它們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的第三胎公獒賽什朵的孩子,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的嫡傳後代,父親在它們身上寄託了自己對多吉來吧的思念,也寄託了對未來的希望。可是現在,寄託沒有了,希望被強盜掠走了。掠走尼瑪和達娃的強盜一定是個識別藏獒的行家,一眼就看出它們未來的品相和能力是草原藏獒中第一流的。 父親騎馬奔馳在草原上,心急如焚,只嫌野驢河太長太長,怎麼也到不了上游,到不了白蘭草原。 白蘭草原是西結古草原最美麗的部分,有高大的喬木、豐茂的牧草,有巨大的冰川和冰川融水形成的碧綠的湖泊。它依靠著白蘭雪山,曾經是著名的白蘭羌的駐牧地,號稱白蘭國,一千多年後它成了西結古寺的屬地,生活著西結古寺的屬民,屬民們固定給西結古寺當差和交納菜牛菜羊。公社化以後,所有的屬地屬民都歸了公社,但公社書記班瑪多吉特意在白蘭草原組建了一個生產隊,交由西結古寺管理,實際上就是維持了古老的習慣,讓西結古寺仍然擁有一定的屬地屬民。至於西結古寺把一隻叫做藏巴拉索羅的了不起的藏獒和另外一些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父親還是第一次知道。 終於進入了白蘭之口,一片長滿了虎耳草、血滿草、仙鶴草和野生蕪菁的漏斗形原野出現在面前,漏斗的中間是星羅棋佈的湖,人們叫尕海。白蘭濕地的紫色嵐光裡,一群群的白鶴、天鵝、斑頭雁和藏雪鴨各自為陣又互相交匯著,清亮的鳥叫聲穿雲而去,翩然起舞的姿影禮花一樣飛上了天。 父親來不及觀賞仙境一樣的景色,繞過濕地,跑向了進入白蘭草原後碰到的第一個牧民。 那牧民一臉黝黑,魁偉高大,留著披滿了肩膀的英雄發,帶著一匹赤騮馬和一隻雄壯的藏獒,正躺在一片粉黃色的仙女三姊妹花中休息。發現他後,牧民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抱在皮袍鼓鼓囊囊的胸兜上,目光如炬地看著他。雄壯的藏獒卻趴臥在花叢裡,嗡嗡嗡地低聲叫起來。 父親一聽叫聲就知道這是一隻不認識自己且充滿了敵意的藏獒,沒有跑得太近,遠遠地停下來喊道:「你好啊兄弟,桑傑康珠家在哪裡?」牧民抬手指了一下。父親驅馬就跑,焦急中連聲謝謝都忘了說。 父親來過幾次白蘭草原,知道桑傑康珠既有姑娘的美麗,又有小夥子的能幹,就像牧民們說的:「白蘭草原哪裡最美麗?尕海在哪裡哪裡就最美麗;牧家的人堆裡誰最耀眼?桑傑康珠在哪裡哪裡就最耀眼。」桑傑康珠十六歲時才隨著阿爸回到老家白蘭草原,一來就用槍打死過一隻奇大的藏馬熊。那時候她家只有兩隻藏獒,阿爸天天帶著它們去放牧。藏馬熊似乎摸准了這個規律,只要羊群一走,就會來到帳房跟前轉悠。有一次甚至走進了帳房,偷吃了糌粑,踩塌了鍋灶,撞翻了佛龕。 桑傑康珠沒有害怕,第二天就把這只奇大的藏馬熊打死在離帳房三百米的水窪裡。這說明她有白蘭人的遺傳:最早的白蘭國就是一個女性比男性更強悍、更尚武的部落王國;也說明她有她奶奶的遺風:她過世的奶奶從十三歲開始就成了西結古草原交通風雨雷電的苯教咒師。桑傑康珠唱著兒歌,把自己想像成苯教的神靈病主女鬼、女骷髏夢魘鬼卒、魔女黑喘狗、化身女閻羅,端起槍瞄準了藏馬熊。那些兒歌就是咒語,奶奶把咒語當做兒歌教給了她。打死藏馬熊以後,阿爸的槍就成了她的槍,她就像一個小夥子一樣,天天背著比她高的叉子槍進進出出。後來槍被公社書記班瑪多吉沒收了,桑傑康珠追到碉房山上責問班瑪多吉:「為什麼不能讓我有槍,槍是我們白蘭人的衣裳,你收走了槍,就等於扒了我的衣裳。」班瑪多吉說:「這是上面的指示,牧民的槍都要統一保管。」 桑傑康珠說:「你說是保管?誰來保管?總得有個人吧,那個人是誰啊,能不能是我?」班瑪多吉說:「保管的地方和人都已經有了,那就是西結古寺,就是丹增活佛。」桑傑康珠又去西結古寺找到丹增活佛,虔誠地磕了一個頭,站起來後就又是雙手叉腰、慍色滿面了:「佛爺你說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拿走我的槍?」丹增活佛說:「不是我拿走了你的槍,是擔心你做出惡業的怙主菩薩、四十二護法拿走了你的槍。」桑傑康珠聲音尖脆地說:「我是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髏夢魘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閻羅,槍就是我的無上法器,什麼菩薩護法,誰也不能沒收我的法器,趕快把槍還給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