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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6章 多吉來吧之 紅衣女孩

  嘎斯卡車撞翻了多吉來吧。

  但轉眼死去的,轉眼又活過來了。青年飼養員和另外一些人剛剛把多吉來吧抬上嘎斯卡車的車廂,它就睜開眼睛倔強地站了起來。它腿上背上頭上都是血,望著面前驚呆了的人,把發自胸腔的惡氣呼呼地噴在了他們身上。但是它沒有咬人,它現在不屑於咬人,哪怕是圖謀害他的壞人。它假裝不知道是人讓它流了血,讓它昏死了片刻,搖頭晃腦地甩著鮮血,撞開人群,跳下了車廂。

  遺憾的是,它沒有按照自己的願望儘快離開這裡,它摔倒了,趴在地上半天沒有起來,畢竟是鋼鐵的汽車撞了它,身體的好幾處疼得它無法行走。趁著這個機會,青年飼養員從車廂前面爬下去,拿了槍,就在五米之外瞄準了它。

  多吉來吧是見過槍的,在草原上就見過,知道槍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武器,人只要拿著它,再厲害的動物也只能自認倒霉。它想跑開,瞪圓了眼睛,使勁站起來,又「撲通」一聲臥下了。它把眼睛眯起來,無奈地望望黑洞洞的槍口,又望望更加黑暗的飼養員的眼睛,從肺腑裡發出了一串呼嚕嚕的聲音,像是威脅,又像是乞求。飽經滄桑、歷練風雨的多吉來吧已經學會乞求了?

  青年飼養員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一絲光亮,照見了自己內心的善良。他畢竟陪伴了它一年,冷熱饑飽操心了它一年,他的心突然就軟了,食指竟然沒有力量扣動扳機。

  青年飼養員走了,帶走了原本要打死多吉來吧的槍,帶走了幾乎撞死它的嘎斯卡車,把自由和無法想像的命運留給了多吉來吧。司機說:「你的心真狠,你居然把它遺棄了。」青年飼養員說:「我是怕麻煩,咱動物園要一隻傷狗幹什麼。」

  多吉來吧掙扎著站了起來,蹣蹣跚跚朝前走去。圍觀的人們隔著十幾步就給它讓開了路。它吃力地抬起頭,望著前面百米外一片敞亮的街口,那裡大概就是走出城市的關口吧?但是它知道自己是走不到街口去的,它急需要臥下、休息,在安靜的沉睡中調動起體內自我修復的各種因素,儘快趕走傷痛的折磨,強健起來,奔跑起來。

  它走上了人行道,臥下來喘了幾口氣,又起身走向了緊挨著人行道的一小片樹林。樹林雖小,卻是葳蕤茂密的,藏在裡面,街上的人就看不見了。

  讓多吉來吧想不到的是,城裡的人和草原上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一點也不在乎一隻藏獒的需要和感覺,更有人跟狼一樣,有著欺軟怕硬的稟性。他們看它毫無反抗的能力,就圍住了那片樹林,撥開樹枝,用一些寒夜賊星一樣的眼光窺伺著它。五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啊唷,兩條狗皮褥子也能做了。」「就在這裡扒皮,還是抬回去扒皮?」「當然要抬回去了,我不要狗皮,我就要狗肉。」「去,拿繩子來,先把它綁了再說。」

  眼睛和聲音都是不懷好意的,多吉來吧已經感覺到了,它憤怒地叫囂著,卻叫不出自己的威猛和兇暴來,乏力和疼痛的感覺讓它的大頭沉重得低了下來,氣體的進出急促而軟弱,就像破裂了氣管一樣嗤嗤地響。它無奈地停止了叫囂,張大嘴,頭一歪,陰森森地望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漸漸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繩子就來了。幾個闖進樹林的人在三步之外用掰下來的樹枝試探地搗著多吉來吧,看它沒有反應,就挨過來,像宰牲那樣,把多吉來吧的四個爪子綁在了一起,又在它脖子上狠狠地勒了幾圈。多吉來吧嗅到了這幫人的味道,儲存在記憶裡。這時為首的人說:「王祥你看著,我們去找架子車。」王祥說:「你們可要快點,萬一它醒了呢?」

  多吉來吧聽懂了他們的話,便在立刻就要昏死過去的時候頑強地拉住了自己的意識,閉上嘴,用牙齒咬住了舌頭:醒著,我要堅決醒著。然而從心裡從腦中出現的卻不是清醒,而是迷蒙的晚景,就像草原的雨天蒸起了一天一地厚重的煙嵐。死了,眼看就要死了,即使不死於汽車的衝撞,也會死於人的捆綁,狠勒在脖子上的麻繩讓它呼吸困難,馬上就要斷氣了。

  將死而未死的迷蒙讓多吉來吧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仿佛是遠去的,又像是最近的。它讓情緒在身體內部的奔湧中安靜下來,仔細品了品,散淡的意識便漸漸聚攏在了一個紅色的人體上。哦,它明白了,原來是那個六七歲的紅衣女孩。她來了,她走進了樹林,站到了它面前,帶著一臉的小迷茫和小驚訝,聲音細細地問道:「大狗你死了嗎?」

  多吉來吧使出殘剩的力氣讓尾巴搖了搖,又用鼻子噝噝地歎了一口氣,它吃力地張了張嘴,像是艱難的呼吸,又像是最後的求助。女孩理解了,她蹲下身子,伸出小手,抓住了緊緊勒繞在多吉來吧脖子上的麻繩。

  守在樹林外面的那個叫王祥的人喊了一聲:「小孩你出來,小心把你咬了。」紅衣女孩不理他,她知道是他們綁了大狗,就更有點故意搗蛋的意思了:你們綁了我爸爸,現在又要綁大狗,你們是多壞的人啊!她用兩隻白嫩的小手開始解繩子,可怎麼也解不開,解得手指都疼了,就趴在多吉來吧身上,用兩排珍珠似的小白牙一點一點地解石頭疙瘩一樣的繩結。

  王祥看紅衣女孩不理他,正想鑽進樹林把她扯出來,就見自己的兒子從馬路對面走了過去。於是他喊住兒子,讓他過來,叮囑道:「你在這兒守著,林子裡頭有一隻快死的大狗,人問起來你就說死狗是我們的。」又皺起眉頭看了看遠處說,「他們怎麼還不來,是不是找不到架子車了?我知道哪裡有。」王祥快步走去,留下兒子心不在焉地在樹林邊坐了下來。兒子對爸爸給他派的活一向是反感和抵觸的,這次也不例外,坐了半天才意識到爸爸是讓他在這裡守著一隻大狗的,忽地跳起來,掀開樹枝就往林子裡鑽。

  他愣了,他十歲的樣子,或者還不到,最喜歡的就是狗,現在他看到一隻壯碩的有黑毛也有紅毛的狗就臥在他眼前,大狗身邊還有一個紅衣女孩,女孩趴在地上,正在用牙齒一口一口地撴著綁住了大狗四個爪子的麻繩。

  勒繞在脖子上的麻繩已經解開,多吉來吧好受多了,由雪山草原、艱難歲月磨礪而成的生命的堅韌、由喜馬拉雅獒種的優秀遺傳帶給它的抗病抗痛的能力,不知不覺發揮了作用。它覺得自己走向死亡的腳步漸漸緩慢,似乎就要停止了,劇烈的疼痛變得可以忍受,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它忍不住睜開眼睛,瞪著男孩,嗓子裡忽忽的,就像刮出了一陣仇恨的風。

  男孩叉著腰說:「它是我的狗,你動什麼?」女孩抬起頭瞪著他,以同樣堅定的口氣說:「不是你的狗,是我的狗。」男孩說:「是我們的,我們的狗。」這次他強調了「我們」,想把自己的爸爸端出來。女孩一聽更生氣了:「你們為什麼綁我的狗?我的狗,我的狗,我看見了就是我的狗。」兩個孩子好像在爭搶一件在大街上見到的玩具,誰也不讓誰。多吉來吧似乎知道它們在吵什麼,沖男孩唬唬地威脅著,又伸出舌頭友好地舔了舔女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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