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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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然的,當全國性的「除四害」澎湃而來時,草原牧區的「四害」變成了蒼蠅、蚊子、老鼠、狼,又因為「狼口奪羊」的需要,「除四害」迅速演變成了一場單純的「除狼」運動,狼作為歷史悠久的野生動物,其地位第一次降低到了和蒼蠅、蚊子、老鼠並列的地步,除狼和拍死蒼蠅蚊子一樣,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不同的是,除狼的方法多種多樣,下毒藥,設夾子,挖陷阱,堵窩子,用槍打,最狠的,當然還是集體圍獵和馬隊驅趕。 在密不透風的「除狼」之下,多獼草原的狼群和上阿媽草原的狼群紛紛逃離自己的領地,進入還沒有開展「除狼」運動的西結古草原,一方面強佔生存的領地,一方面對人類進行瘋狂的報復。 而在西結古草原,雖然「除狼」運動還沒有開展,但狼群從外來狼那裡知道了已經發生的一切,從風雪的傳遞和它們自己對生存壞境的重視和敏感中,預知了即將發生的一切,它們提前行動,聰明地想把小領地變成大領地、小狼群變成大狼群,以對抗即將到來的人類對狼的圍剿。所有的狼群都想在合併後的大狼群中取得主導地位,所有的頭狼都想成為大狼群的領袖,而這一切都取決於這樣一個事實:面對必須報復的人類極其財產,你必須表現得更加智慧、更加玩命、更加具有生存競爭的心狠手辣。 面對從四面八方橫撲而來的狼群,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南征北戰,盡最大可能表現著自己的勇敢和忠誠,幾乎全軍覆沒。它們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知道撲向所有的狼群、所有的危難是它們永不捨棄的使命,保衛草原和牧民,保衛吉祥與幸福是它們終生履行的義務。 西結古草原的「除狼」運動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宣佈結束了,是狼群肆無忌憚的報復和藏獒在反報復中的巨大犧牲,幫助人做出了符合草原需要和未來發展的選擇,這一點麥書記、班瑪多吉主任和丹增活佛、索朗旺堆頭人以及許多幹部、僧人和牧民,當時就已經意識到了。就像丹增活佛說的,草原上包括人在內的所有生物的數量都是由蓮花語眾神和金剛橛眾神來控制的,藏獒的數量永遠對應著狼的數量,永遠處在能夠扼制狼群的過分增長和過分囂張,又不至於全部消滅狼群的那個程度上,一旦滅除了所有的狼,也就等於滅除了所有的藏獒,滅除了高原鼠兔、高原鼢鼠的天敵,它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鼠害猖獗,草原變成黑土灘,牛羊的數量和質量急劇下降,牧民吃不飽、穿不暖。 父親後來說,我真是佩服啊,佩服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這些人的膽識和魄力,他們居然可以搞得和全國不一樣,居然把草原「除四害」的內容由蒼蠅、蚊子、老鼠、狼,改變成了蒼蠅、蚊子、兔老鼠、瞎老鼠,而且還要「特別強調」:「西結古草原的『四害』裡沒有狼。」這種高瞻遠矚的決策,使西結古草原雖然也經歷了那些非常時期,但卻一直充滿了和平、吉祥的氣氛,一直都是全青果阿媽州乃至全青藏高原最富裕的一個地方,那裡沒有沙來水枯後背井離鄉的牧民,沒有生態失衡後回天乏力的悲哀,佛光依然照臨,經幡依然飄揚,秩序還是原來的秩序,規矩還是祖先的規矩,狼群和領地狗群還像古老的時代所規定的那樣,互相牽制著,狼敗獒敗,狼盛獒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直到今天,西結古草原仍然是整個青藏高原狼最多、獒最盛的草原。 父親後來還說,西結古草原的幸運不光是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的做法好,還在於小母獒卓嘎和紅額斑頭狼無意中參與了人的決策。 大雪災期間,省上在空投救災物資的時候,空投了一封十分重要的信,那封信是要麥書記「親啟」的,核心的內容是兩點:一是新近從軍隊退役下來一批槍支彈藥,可以作為打狼的武器,青果阿媽州尤其是還沒有開始「除狼」的西結古草原,可迅速派人去省會西寧領取;二是狼皮是製作裘衣被褥等用品的重要來源,草原牧區要把交售狼皮作為一項重要生產任務來抓,要制定計劃,定人定額,力爭超額完成。 慶倖的是,小母獒卓嘎從空投的羊皮大衣中叼走了這封信,千辛萬苦地想送給班瑪多吉主任,最終卻把信和自己都送到了狼群的面前。小母獒卓嘎為這封信獻出了生命,而獻出生命的結果卻是挽救了狼和整個西結古草原。狼仿佛是知道信的內容的,西結古草原最強悍也最智慧的紅額斑頭狼冒著被獒王岡日森格咬死的危險,把這封預謀大肆殺害狼的信吞進了肚裡。 半年後,「除四害」尤其的「除狼」的風聲已經銷聲匿跡,麥書記去省裡開會,看到了這封信的原件,當著領導的面大呼小叫地說:「這麼重要的信你們發到哪裡去了,我怎麼沒看到?」看領導只是笑了笑,沒有追究責任的意思,就又說,「幸虧我沒有看到,要是看到了,那就不可能不去領取槍彈,不可能不去打狼除害、交售狼皮了。」 由於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到來陡然增加了狼的數量,西結古草原領地狗群中的藏獒,以及那些分散在牧民家中作為牧羊狗和看家狗的藏獒,出人意料地增加了繁殖的數量。那一年,公獒的精力格外旺盛,懷孕的母獒特別多。每一隻母獒的每一胎幼獒幾乎都在八隻以上,成活率也創記錄地達到了百分之九十,貢巴饒賽家的那只黑藏獒甚至一胎產下了十八隻。貢巴饒賽發愁地說:「這麼多的藏獒,我拿什麼喂你們啊,我得問問頭人去。」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說:「愚蠢的人啊,手裡握著寶貝,卻不知道怎樣珍惜,放心吧你,部落會允許你多宰殺牛羊來餵養它們的,等你養大了,就把它們交給獒王岡日森格,壯大我們的領地狗群。」 那一年,西結古草原的藏獒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走向了一個鼎盛時期,藏獒鼎盛的背後,是狼群的鼎盛,是雪豹和金錢豹的鼎盛,是藏馬熊和瞎(讀如哈)熊的鼎盛,是包括藏羚羊、藏野驢、野犛牛在內的所有野生動物的鼎盛。 隨著藏獒的繁衍走向鼎盛,獒狼之間的戰爭又成了家常便飯。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不停地奔馳著,打鬥著,憤怒的吼叫從來沒有止息過。 就在領地狗群繼續南征北戰的時候,班瑪多吉主任和貢巴饒賽家的小女兒央金卓瑪在貢巴饒賽家舉行了婚禮。熱鬧非凡的婚禮上,班瑪多吉紮著腰帶,挎著剛剛配發給他的用來防止野獸襲擊的手槍,扮出一副威武雄壯的樣子,一再地給父親敬酒:「漢紮西你看我這副挎槍打仗的樣子,像不像一隻藏獒?我這只藏獒是專門守護央金卓瑪的,誰也別想靠近她。來,喝酒,藏獒給你敬酒你不能不喝啊。白花花的青稞酒啊,是草原上醉人的哈達,喝啊,你快喝啊。漢紮西你知道嗎,央金卓瑪已經不恨你了,她有了我,就不知道什麼是恨了。」央金卓瑪幸福得就像盛開的雪蓮花,抑制不住地笑著,給誰都敬酒,一敬酒就唱歌。 班瑪多吉主任和央金卓瑪舉行婚禮的第二天,草原上傳來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噩耗。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父親分手後,一直在雪原上流浪。也許是它的孤獨讓它想起了群果紮西溫泉湖中的浮冰,想起了在浮冰之上跳舞的白爪子狼,想起了白爪子狼送給它食物的情形,讓它有了一種去看看白爪子狼的衝動,有人看到它跳進水裡游向了湖中央的浮冰。誰也不知道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在浮冰上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獒與狼之間發生了什麼——反正不是仇恨相加,流血五步,而是親和友善的曙光臨照在頭頂,讓它們彼此的孤獨不再是深重的災難。 三個月之後,殘冬的寒流依然凜冽,但已經擋不住群果紮西溫泉湖的水溫掙脫冰點,向暖水轉移,浮冰迅速消融著,立足之地越來越小了。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互相幫襯著游向岸邊,回到了殘雪斑斑的陸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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