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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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打馬而去。人群給他讓開了路,然後一個個跨上各自的馬,不遠不近地跟上了父親。 送別持續到下午,狼道峽遙遙在望,分手就在眼前了。父親停下來,回望著送他的人群,無力地揮了揮手,然後雙腿一夾,加快了馬速。這時峽口一線,彎月形的地面上,突然一陣動盪,彌揚而起的雪粉裡,一群動物密密麻麻地堵擋在了狼道峽口。狼?父親愣了,等他聽到一陣激切的吼叫,才明白原來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 父親想:岡日森格也來送我了。八年前,就是在狼道峽口,他第一次看到了岡日森格;今天,又是在狼道峽口,他要跟它徹底分手了。 父親身後,那些送別他的人互相看了看,都顯得有些緊張:是不是岡日森格不想讓漢紮西走,帶著領地狗群前來堵截了? 父親用雙腿驅趕著大黑馬,走了過去。獒王岡日森格迎他而來,迎了幾步,又停下了。 就在這時,從領地狗群的後面,響起了一陣粗壯雄渾的轟鳴聲,轟鳴還沒落地,領地狗群便嘩地一下豁開了一道口子。一隻脊背和屁股漆黑如墨的、前胸和四腿火紅如燃的藏獒,風馳電掣般奔跑而來。 父親愣了:啊,多吉來吧。送別他的人都愣了:啊,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撲向了父親,狂猛得就像撲向了狼群、撲向了豹群,它撲翻了父親跨下的大黑馬,騎在了滾翻在地的父親身上,用壯碩的前腿摁住父親的雙肩,張開大嘴,唾沫飛濺地沖著父親的臉,轟轟轟地炸叫著,好像是在憤怒地質問:你為什麼要走啊?我的主人漢紮西,你為什麼要離開西結古草原?叫著叫著,多吉來吧的眼淚奪眶而出,如溪如河地順著臉頰流下來,漫漶在了父親臉上。 父親哭了,他的眼淚混合著多吉來吧的眼淚,豐盈地表達著自己的感情。 所有的人,那些來送別父親的俗人和僧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都哭了。丹增活佛念起了《白傘蓋經》。機靈的鐵棒喇嘛藏紮西聽了,立刻像宣佈聖諭那樣大聲對大家說:「多吉來吧找到了,寺院裡的至尊大神、山野裡的靈異小神,都是要挽留漢紮西的,漢紮西可以不走了。」 所有的領地狗,包括剛猛無比的獒王岡日森格,都如釋重負地喘了一口氣,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 父親後來說,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在雪山深處找到多吉來吧的。不知道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用什麼語言刺激了多吉來吧,反正多吉來吧一聽它們的話,就義無返顧地跟著它們奔向了狼道峽口。這時候對多吉來吧來說,尊嚴和恥辱已經不重要了,惟一重要的,就是忠誠,就是挽留主人的急切。 多吉來吧依然壓在父親身上,壯碩的前腿摁住父親的雙肩堅決不放,好像一放開父親就會逃跑而去。 央金卓瑪跳下馬背,跑過去,一邊像男人那樣用力跺著腳,一邊憤怒地喊道:「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咬死他,咬死他,咬死這個地獄餓鬼,咬死這個食童大哭,咬死這個護狼神瓦恰。」多吉來吧用深藏在黑毛裡的琥珀色眼睛瞪著央金卓瑪,看她一個勁地慫恿著,突然一躍而起,撲向了她。 「多吉來吧。」父親大喊一聲,翻身起來,也像藏獒一樣撲了過去。他抱住多吉來吧,用最大的力氣,把它從被撲倒在地的央金卓瑪身上拖了下來。 央金卓瑪站起來,渾身發抖,一臉蒼白,緊貼著父親不敢離開。多吉來吧環繞父親和央金卓瑪轉著圈,不依不饒地吼著跳著。央金卓瑪恐懼地說:「你把我背上,快把我背上,背上它就不咬了。」 父親背起了央金卓瑪。多吉來吧果然不咬了,安靜地站在那裡,審視著父親和父親背著的人。多吉來吧熟悉草原人的習慣,背在背上的人,不是孩子,就是親人,央金卓瑪儼然已經是親人了。 一瞬間,央金卓瑪的恐懼消失了,也消失了對父親的仇恨和怨懟,她咯咯咯地笑起來,像趕馬一樣趕著父親:「走啊,走啊,你是我家的藏獒,你馱著我走啊。」 父親彎腰躬背地走了過去,走到了班瑪多吉主任跟前,用責備的口氣說:「她是你的人,還是你來保護吧。」說著轉過身去,把央金卓瑪夯到了班瑪多吉的懷抱裡。央金卓瑪站到了地上,皺起眉峰,怒視著父親。 父親走向了多吉來吧。央金卓瑪望著父親的背影,喊了一聲:「漢紮西。」又喊了一聲,「你滾吧。」然後就哭了,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痛哭,第一次真實地表達自己。她知道,對她來說,父親已經真正地離去了。 83 藏曆十二月的最後一日,也就是在月內四吉辰之一的無量光佛的吉日裡,麥書記在西結古寺的十忿怒王殿裡主持召開了一個動員大會,大會原來的名字叫「除狼」動員大會,現在又改為西結古草原「除四害」動員大會。會上,班瑪多吉主任代表麥書記鄭重宣佈: 「我們要把『除四害』當作目前的首要任務來完成,草原的『四害』是:蒼蠅、蚊子、兔老鼠(高原鼠兔)、瞎老鼠(高原鼢鼠),我們要特別強調,西結古草原的『四害』裡沒有狼。」 草原上的人們這才意識到,這場驚心動魄的「獒狼大戰」的緣起,原來是那個時候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參與的「除四害」。 「除四害」是一場運動,在內地,那些熱火朝天的城市和鄉村,「四害」的內容是蒼蠅、蚊子、老鼠、麻雀。必欲除之的原因是,蒼蠅、蚊子、老鼠傳染疾病、污損食物,麻雀和人爭吃糧食,增加農民負擔。但是在不種莊稼的草原牧區,麻雀只吃草籽和昆蟲,對人沒有任何防礙,為什麼要除掉它們呢?人們很快想到了狼,狼是草原上最大的公害,有人估計,在青藏牧區,狼每年吃掉的羊,比北京市和天津市全年的肉食供應量還要多,這個說法,對當時物資還很匱乏的中國來說,無疑是一種令人衝動的提醒:為什麼不能狼口奪羊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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