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不久,白爪子狼因為偷咬來湖邊遊牧的羊群,而被牧民家的藏獒理所當然地咬死。當天下午,有人看到在群果紮西溫泉湖平靜的水面上,漂起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屍體。

  有人說江秋幫窮是因為思念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憂鬱而死,有人說它是因為無法阻攔白爪子狼襲擊羊群更無法阻攔別的藏獒咬死白爪子狼孤憤而死,還有人說它是羞愧而死、無臉見人而死——可惜了,可惜了,藏獒的臉皮比起人來要薄得多,差不多就是一張紙,眼淚一泡就濕了、透了,就愧悔到心裡去了,就要以死來拯救自己的聲名了。對牧民對草原來說,一隻偉大的藏獒,不僅應該是剛猛的保護神,更應該是光榮與恥辱的坐標。父親說,自從大灰獒江秋幫窮在狼群面前吃了敗仗並且受到領地狗群的責怪之後,它的尾巴就再也沒有卷起來過,那說明它時時刻刻都處在深深的自責當中:我多麼無能啊,我辜負了獒王岡日森格的期望,我讓那麼多強壯健美的領地狗喋血沙場,而我自己卻活著,無所作為地活著。

  不管大灰獒江秋幫窮為什麼而死,所有人都不懷疑:它是自殺。

  自殺的這一天正是「娘奶節」。人們想起大灰獒就是在「娘奶節」這一天出生的,所以就叫它江秋幫窮,意思是菩提的節日。它在這一天出生了,又在這一天離去了,巧合意味著宿命,而宿命又是佛意的體現。娘奶節就是閉齋節,釋迦牟尼在這一天投入了母胎,在這一天證得了菩提,又在這一天寂入了涅槃。這一天,做一件善事,念一遍六字真言,等於平常做三萬萬件善事,念三萬萬遍真言。這一天是四月十五日。

  父親和許多牧民縱馬來到了湖邊,搖著嘛呢輪念起了經,念著念著,群果紮西溫泉湖平靜的水面上突然聳起了一排大浪,把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屍體高高托起,托上了雲端。大浪過後,江秋幫窮就不見了,在牧民們的祈願下,屍體和靈魂都升遐而去。牧民們說:大灰獒江秋幫窮給釋迦牟尼看護宅院去了。它原本就是廣嚴城的門神,經過人間的苦難之後,又回到釋迦牟尼說法的地方去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死了不久,相依為命的多吉來吧就離開父親,遠去他方了。

  這一次不是為了藏獒根深蒂固的尊嚴和恥辱,而是為了另一種多吉來吧並不喜歡也不理解的使命——青果阿媽州軍分區看上了多吉來吧,要調它去看守剛剛組建起來的監獄。父親不想讓它去,它也不想離開父親,但是麥書記的懇求是不能忽視的。麥書記是州委的書記,同時也是軍分區的政委,他親自跑來對父親說:「軍分區的人手不夠,就需要多吉來吧這樣一隻具有極大震懾力的藏獒,能夠以一當十啊。你放心,軍分區會用最好的食物餵養它。」看父親不吭聲,麥書記又說,「你就行行好幫我這個忙吧,等於我欠了你的,以後一定還你。」父親說:「這話你不要給我說,你給多吉來吧說,只要它願意去,我沒有意見。」麥書記說:「好,我給多吉來吧說,它要是不答應,我就把你帶走,反正不是它走,就是你走。」

  多吉來吧只能離開父親、離開學生日漸增多的寄宿學校了。它就是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服從使命的安排。在父親給它套上鐵鍊子的那一刻,它就像孩子一樣哭了,是委屈的抽搐,更是依依不捨的哽咽。它沒有反抗,即使父親把它拉上卡車的車箱,推進了鐵籠子,它也沒有做出絲毫難為父親的舉動。它知道父親是無奈的,父親必須聽從麥書記的。多吉來吧惟一想到的是,麥書記要是一個壞人就好了,是壞人它不僅可以堅決不跟他去,還可以一口咬死他。遺憾的是,在它天長日久的認識裡,麥書記是個好人,是個絕對應該親近的人。多吉來吧大張著嘴,吐出舌頭,一眼不眨地望著父親,任憑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流進了嘴裡,流在了車箱。

  許多喇嘛和牧民都來送行,他們都哭了。寄宿學校的孩子們更是悲淚漣漣,他們像多吉來吧一樣,哭得隱忍而深沉。

  但是父親沒有哭,他滿腹滿腔都洶湧著酸楚的水,卻咬緊牙關,沒有讓酸水變成眼淚流出來。他知道自己一哭,多吉來吧就會受不了,悲傷的陰影就會越來越厚地籠罩它,讓它在遠離主人的時候心情鬱悶、不吃不喝、自殘自毀。父親一再地告戒自己: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多吉來吧是一隻心事很重的藏獒,不能再給它增加任何心理負擔。

  汽車開動了。多吉來吧從鐵籠子裡忽地跳了起來,撲了一下,又撲了一下,一連撲了七八下。父親追逐著汽車,忍不住地喊了一聲:「多吉來吧,保重啊。」喊著,一聲哽咽,滿眶的眼淚泉湧而出。父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哭聲飛著,淚水飛著。令人心碎的聲音帶動著他身後的孩子們,這些多吉來吧日夜守護著的寄宿學校的學生,突然喊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一個個號啕大哭。

  這時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跑來了,看到多吉來吧已經被汽車帶走,就瘋狂地咆哮著,追了過去。獒王是明智的,它知道領地狗群的追逐只能是送別,而不可以是攔截,所以它們沒有跑到前面去,自始至終都跟在汽車後面,把對汽車的憤怒和撕咬,最終變成了悲傷和呼喚。

  只有一隻藏獒一直在憤怒,在撕咬,那就是母性的大黑獒果日,它愛上了沉默而強大的多吉來吧,還沒有來得及表示什麼,人們就把多吉來吧帶走了,帶出了西結古草原,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悲傷著,呼喚著,把多吉來吧一直送出了狼道峽口。

  多吉來吧走後,父親就陷入了深深的思念,就像多吉來吧在遠方的青果阿媽州上思念著父親一樣。那樣一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似的思念,讓父親一個月沒有吃肉喝奶,人瘦了一圈,白頭發也突然長出來了。我的年紀輕輕的父親,在思念多吉來吧的日子裡,花白了自己的頭髮。而在遠方,多吉來吧黑亮的毛髮上,也出現了一大團白色,那是一隻藏獒忠誠于主人的證明,是藏獒對人的感情深入骨血後的表現。白了,白了,在思念父親的日子裡,多吉來吧的毛髮日復一日地花白了。

  2006年8月9日,終稿于青海西寧
  2006年10月10日,修改于山東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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