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一千盞酥油燈連成一片的大經堂裡,也是剛剛從十忿怒王地回來的活佛喇嘛們正在舉行祈禱儀式,齊聲誦經的音浪回蕩在樑柱之間,就像刮過了一陣陣風。幾個年輕的喇嘛把木桶裡的奶茶一勺一勺地舀進了誦經人面前的木碗,誘人的香味嫋嫋而起。當父親跨過大經堂的紅色門檻,在前面一排面朝眾喇嘛的高僧隊伍裡,尋找丹增活佛的身影時,丹增活佛卻在他身後輕輕地拍了他一下。活佛說:「我已經看到你上來了,多吉來吧呢,沒找到是吧?我真是沒想到,你是它的主人你怎麼就找不到它呢?」

  父親說:「丹增活佛你說了,不管是寺院裡的至尊大神,還是山野裡的靈異小神,只要有一個神不願意讓我留在西結古草原,那我就再也找不到多吉來吧了。」丹增活佛說:「聰明的漢紮西你是知道的,我的話不是要讓你走的意思。」父親說:「可是我現在只能離開西結古草原了,我想不通的是,怎麼連法力超群、如意善良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都不保佑我了?我可是天天都在向它們祈禱。」

  丹增活佛說:「你來這裡,就是想要讓我回答這個問題嗎?」父親說:「是啊,我非常想知道,神到底有沒有,保佑到底存在不存在,為什麼……」丹增活佛打斷了他的話:「啊,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知道,我要告訴你的是,隨緣吧,緣就是神,神就是緣,神有千萬個,緣有千萬種,這裡的緣盡了,那裡的緣又開始了,離緣和結緣是兩個神的交接,你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不是不保佑你了,而是另有神佛在三十三天之上關照到你了。」

  這時候誦經已經結束,儀式散場了,所有認識父親的活佛喇嘛都圍了過來。父親對他們說:「我就要走了,我是來告別的。」鐵棒喇嘛藏紮西吃驚地「啊」了一聲說:「多吉來吧居然沒找到?讓我跟你去找吧。」父親搖了搖頭說:「找不到的,連大灰獒江秋幫窮都找不到它,人就更難找到它了。」藏醫喇嘛尕宇陀唉歎一聲說:「你要走啊?什麼時候走,我送你。」父親說:「我是校長和老師,我對不起被狼群吃掉的孩子,但我覺得狼群吃掉孩子是另有原因的,絕對不是因為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主宰了我的肉身。」丹增活佛說:「啊,另有原因,什麼原因?」說著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串檀香木念珠,戴在了父親的脖子上,擺了擺手說,「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信仰的人啊,還是讓佛來引導你的想法吧。」

  誰也不再說什麼,父親離開了。鐵棒喇嘛藏紮西追上來,塞給他兩隻鼓鼓囊囊的羊肚,裡面裝滿了糌粑和風乾肉。父親揣在了懷裡,感激地點了點頭。

  父親走下碉房山,走過了野驢河的冰蓋,走向了已經不存在的寄宿學校。

  一片單純而寂寥的原野,積雪把什麼都掩埋了,仿佛也掩埋了歷史,寄宿學校的牛毛帳房、活蹦亂跳的孩子們的身影、多吉來吧護法金剛一樣沉默而威嚴的存在,都已經毫無遺跡了。這裡只有空空蕩蕩的靜默和實實在在的心痛,只有父親無聲的眼淚成了天地間惟一的說明——往事在記憶中,西結古草原的點點滴滴,在腦海的汪洋裡,閃爍成了一片豐饒的漣漪,那是活性的酵母,轉眼就變成了一種巨大、沉重、遼闊的悲愴。

  同樣處在悲愴之中的還有聞味而來的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它們來到了父親身邊,用表情,用動作,詢問著,安慰著。

  父親說:「岡日森格我要走了,我要離開西結古草原回到城裡去了。」獒王岡日森格吐著舌頭,用眼睛問他:為什麼?為什麼?父親就嘮嘮叨叨地說起了被狼吃掉的孩子,說起了關於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主宰了他的肉身的傳說,說起了丹增活佛給他的機會:找到多吉來吧,讓神靈說服大家包括死者的家長把他留下來。父親說:「可是我找不到多吉來吧,怎麼也找不到,就只好離開西結古草原了。」

  岡日森格當然聽不懂父親這麼複雜的表達,茫然無措地看著父親,突然甩了甩頭,似乎要甩開令它費解的父親的嘮叨似的。它拋下父親,轉身走去,走著走著就跑起來。領地狗群望著獒王的身影,迅速跟了過去。

  父親跪下了,哭著,拜著,告別著:描繪在天上的雪山、流淌在地上的草原、參差錯落的碉房山、神秘中隱藏著溫馨和獰厲的西結古寺、晶瑩的珍珠舞影翩翩的野驢河、樸素而華麗的牧民的心、冬天漫長的寒冷與無盡的積雪、夏天滿眼的綠色與飄動的畜群,還有隨處可見的經幡陣、風馬旗、石經牆、瑪尼堆、圖騰的石頭、煨桑的煙嫋、一座一座的拉則神宮、一個一個的山精野神,最最主要的還是孩子和藏獒,被狼咬死的孩子和藏獒,依然活著的孩子和藏獒,以及自己鍾情于草原孩子和藏獒的心。

  父親告別著,向西結古草原的一切告別著,然後擦乾眼淚站了起來,轉身走了。這是離開西結古草原的第一步,他不是用腳步,而是用浩蕩無極的失戀的心情,苦澀滯重地邁了出去。

  朝著東方的狼道峽口走了不到半個小時,父親就碰到了人,是很多人,都是來送行的:麥書記、班瑪多吉主任、梅朵拉姆來了;丹增活佛、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紮西、老喇嘛頓嘎以及西結古寺的大部分活佛喇嘛都來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和部落的許多牧民也來了。還有父親的學生:平措赤烈和從昏迷中恢復過來的達娃,還有央金卓瑪。

  雖然他們都認可了傳說中寄宿學校的孩子被狼群吃掉的那個原因——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主宰了父親的肉身,雖然父親找不到多吉來吧的事實讓所有人都相信,不管是寺院裡的至尊大神,還是山野裡的靈異小神,都決定讓父親趕快離開西結古草原,但他們還是懷揣了一顆凡俗之心,周身湧動著雪山一樣沉重的不舍之情。他們用藏獒一樣真誠的眼神告訴父親:走好啊,你走好啊,畢竟你是獒王岡日森格的恩人,是挽救過大黑獒那日和飲血王黨項羅刹及多吉來吧的漢菩薩,是西結古草原的校長和老師,是在神聖雪山的矚望之下為這片土地流淌過血水和汗水的人。

  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牽來了一匹備好鞍韉的大黑馬,那是部落中最好的馬,他走過來對父親說:「騎上吧孩子們的老師,駿馬是草原吉祥的風,無論你走到哪裡,它都會忠實地陪伴著你。不要忘了我們啊,漢紮西。」父親含著眼淚接受了這匹馬,朝著索朗旺堆頭人彎下了腰。

  許多牧民走來,把捧在手裡的糌粑和酥油,放在了馬屁股上的褡褳裡。

  平措赤烈和達娃跑了過來,抱住父親,嗚嗚地哭了。父親摸著他們的頭,想說什麼,又覺得一切都是多餘的,長歎一聲,踩著鐵鐙騎上了馬。

  這時貢巴饒賽家的小女兒央金卓瑪喊起來:「漢紮西要走了,地獄餓鬼食童大哭要走了,護狼神瓦恰要走了,哈哈,連多吉來吧都不理他了,我也不理他了,哈哈,要走趕緊走啊,趕緊走啊,用鞭子抽著大黑馬趕緊走啊。」似乎央金卓瑪是惟一一個即使憂傷也要率真地表達自己的人。但是父親知道,央金卓瑪其實是最不真實的一個,她驅趕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的笑聲裡充滿了抑鬱的熾情、野性的淒涼、變了形的不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