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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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耳朵頭狼搶先吃了幾口,然後就開始維持秩序,它撲向那些在爭奪食物中十分有經驗的老狼,用利牙告訴它們:你們快死了,已經不中用了,不要再浪費食物了。又撲向那些兇狠的壯年狼,用肩膀的碰撞告訴它們:你們的食物只能靠爭搶,這是送到嘴邊的食物,你們不能吃,你們吃了送到嘴邊的食物,就不會去衝鋒陷陣、報仇雪根了。 黑耳朵頭狼只讓母狼和幼狼吃,這是維護種群發展的需要,不管母狼和幼狼跟它自己有沒有關係,它作為頭狼都必須保證它們能有更多的進食機會。然而即使光盡著母狼和幼狼以及頭狼進食,一個人的骨肉也是遠遠不夠的,因為狼多肉少而引發的戰爭在母狼和幼狼之間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齊美管家連骨頭帶肉全部被它們填進了胃囊。 黑耳朵頭狼首先意識到時間已經耽擱得太久了,它舔著殘留在嘴邊的人血,抬頭望著雪梁的頂端,發現那兒已經沒有了人影,恍然覺得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趕緊嗥叫著招呼狼群跑上了雪梁。雪梁的一端,原路返回的那幾個人遙遙迢迢地移動著,已經是豆大的小黑點了。 黑耳朵頭狼坐在自己的腿上,朝天直直地翹起鼻子,嗚兒嗚兒叫起來,所有的狼都學著它的樣子叫起來,它們是在通知別處的狼群:注意啊,這邊的人回去了。很快,它們得到了回應,南邊的狼群和西邊的狼群也用同樣的聲音傳達了它們的意思,很可能是:堵住他們,不要讓他們會合。 黑耳朵頭狼跳起來就追,所有的狼都跟了過去。一陣撼天震地的奔跑,追上了,狼群馬上就要追上了。 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以及另外幾個人回頭看了看,知道自己是跑不過狼群的,乾脆停下了。夏巴才讓縣長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就這樣死了嗎?喂狼的人是最最可悲的,我上一輩子造了什麼孽啊。」索朗旺堆頭人說:「這都是命啊,齊美管家救不了我們,誰也救不了我們,佛爺啊,藏獒啊,快來眷顧我們吧,我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說著,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救災物資,從腰裡抽出了一把吃肉剔骨的五寸藏刀,迎著狼群走了過去。 夏巴才讓縣長追過去一把拽住他說:「你要幹什麼,不要命了?」索朗旺堆頭人甩開他說:「不要管我,你們繼續往前走,齊美管家救不了的,我來救。」夏巴才讓說:「怎麼是你救我,應該是我救你啊,把刀子給我,我去跟狼拼。媽的,都是班瑪多吉惹的禍,分開,分開,分開有什麼好啊,你們居然會同意他的胡說八道。」說著,他就要搶奪對方手裡的藏刀。 索朗旺堆頭人蠻橫地推開了他,吼道:「你知道冬天的狼是什麼,冬天的狼就是魔鬼,必須給它們念咒,你不會念咒,撲過去就只能當人家磨牙的肉。」夏巴才讓縣長說:「那你就不是磨牙的肉了?」索朗旺堆說:「我是帶咒的肉,鷹吃了有福,狼吃了有禍。」說著,又舉刀又念咒地朝前跑去。 狼群已經很近了,近得都可以把它們的呼吸吹送到人的肚子裡了。索朗旺堆頭人大叫一聲,沖著為首的黑耳朵頭狼撲了過去。 63 奔馳的領地狗群停下了。獒王岡日森格站在雪梁上看了看,聞了聞,立刻就知道這裡是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救援隊伍就是在這裡兵分三路的。它幾乎是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為什麼要分開啊,分開就是死路一條。它想不到,人的低能的嗅覺無法讓他們探知方圓幾十公里到底有沒有人煙,他們分開是為了盡可能快地找到被雪災圍困的牧民,只覺得這裡,偌大一片雪原,一個牧民也沒有,你們不分開是一路人馬失望,分開就是三路人馬失望,人怎麼這麼笨啊,非要冒著危險千辛萬苦去多多地尋找失望。 那麼,領地狗群呢?必須以保護人的生命為天職的領地狗群,到底是分開還是不分開呢?岡日森格呼呼地喘著氣,用自己的聲音給自己做出了回答:不,不能分開。不分開它們就能十拿九穩地保護一路人馬,分開就連一路人馬也保護不了了。從空氣中飄來的氣息已經告訴它,狼的聚集空前眾多,每一路人馬都面臨著一股大狼群的襲擊,已經分成兩半的領地狗群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處。 然而,這個準確的判斷帶給獒王岡日森格的卻是萬分沮喪,因為對它來說,放棄另外兩路就是放棄自己的一半職責,而古老的誓約曾經那麼牢固地把這樣一種信念根植在了它的骨血中:放棄職責哪怕是一點點職責就等於放棄生命,藏獒的生命只有在保護別人的時候才具有真正的意義,否則,活著也是死。岡日森格突然昂起了頭,狂猛地吼起來:不,我們不能死,所有的領地狗都不能做活著等於死了的那種狗。 獒王岡日森格吼了幾聲,便大膽地做出了一個必須超越藏獒生命極限的決定,那就是領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決不分開,又要有效地保護好分佈在東、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馬。它跑起來,帶動著所有的領地狗跟它一樣瘋狂地跑起來。它們首先跑向了東邊,東邊的狼群和人群離它們最近,大約只有五公里。獒王決定:先近後遠,也就是先東後南再往西。 索朗旺堆頭人大叫著,把含在嘴裡的毒咒噴向了黑耳朵頭狼,然後舉刀便刺。黑耳朵頭狼往後縱身一跳,輕鬆躲過,機敏地繞了一個半圓,來到了索朗旺堆的背後,朝著前面一匹大黃狼詭譎地眨了眨眼。大黃狼鼻子撮成鋸齒狀,跳起來,撲向了索朗旺堆頭人。索朗旺堆正要躲閃,只聽吱啦一聲響,背後的黑耳朵頭狼已經撕破了他的皮袍。與此同時,大黃狼的利牙來到了他的喉嚨前,他扭頭一閃,狼牙橫過來紮進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胡亂踢打著,卻引來更多的狼朝他瘋狂撲咬。 夏巴才讓縣長跑過來了,咬牙切齒地詛咒著:「狼,狼,班瑪多吉就是狼,是他媽的狼哥哥,狼哥哥今天讓我們死在這裡了。」然後脫下皮袍,朝著狼群拼命地輪起來,攪起一陣忽啦啦的風聲在雪梁之上回旋。另外幾個人也跑過來,像夏巴才讓那樣輪起了皮袍。 狼群退了。大家都很奇怪,就這麼把皮袍一輪,密密麻麻的狼群居然紛紛撤退了。撤退伴隨著黑耳朵頭狼緊張急促的嗥叫,嗥叫未已,撤退就變成了逃跑。仿佛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一群猙獰到無以復加的野獸出現在了人群後面,狂濤怒浪般朝著狼群席捲過去。索朗旺堆頭人愣了,夏巴才讓縣長愣了:啊,岡日森格,獒王岡日森格。 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因為人們抒情地喊了它幾聲而絲毫減緩奔跑的速度,它和它的領地狗群都沒有來得及看人一眼,就從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身邊呼嘯而過。它們知道爭取時間的重要,也知道領地狗群必須大量地咬死咬傷那些殺傷力極強的壯狼大狼,才能避免狼群捲土重來。 獒王首先沖進了狼陣,緊跟在它身後的是大力王徒欽甲保。 撕咬轉眼開始了,首先咬住狼的是徒欽甲保,徒欽甲保一口咬在了大黃狼的喉嚨上,順勢一摁,又一爪踩住了大黃狼的肚腹。大黃狼用帶著氣泡的聲音喘息著,四個爪子拼命地朝空蹬踏,但顯然已是最後的掙扎,很快它就將是一具可以充當狼食的屍體了。好樣的徒欽甲保,岡日森格欣賞地瞥了它一眼,身子一斜,咬住了一匹狼,大嘴咬合的一瞬間,獒頭猛地一甩,也不管對方死了沒有,就又撲向了另一匹狼。 撲啊,咬啊,瘋狂,猛惡,暴烈,恣肆,雪崩一樣奔騰叫囂著,所有的領地狗都跟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一樣,拼出了生命的本色,拼得血飛肉濺、風黑雲低,它們從狼群的這邊,拼向了狼群的那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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