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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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退了,前後夾擊的狼都退了幾步,但並沒有撤離的意思。作為新任頭狼的紅額斑公狼倔強地蹲踞在雪地上,用血光閃閃的眼睛陰險地盯著面前的人。突然它叫起來,叫聲就像刀鋒一樣銳利。狼群動盪著,似乎在按照它的叫聲部署新的進攻,等部署結束的時候,人們看到,狼群已經不是前後夾擊,而是四面包圍了。 紅額斑頭狼站起來,用之字形的路線朝前走著,每走出一個之字,狼群的包圍圈就縮小一些,越縮越小,緊張得班瑪多吉主任就義似的舉起了拳頭,咚咚咚地敲打著自己的頭說:「『除狼』運動是趕早不趕晚的,我應該在秋天就搞起來,早早地把狼收拾掉。都怪我呀,我沒有把工作做好。」藏醫喇嘛尕宇陀說:「草原是佛光照臨的地方,是所有生命的天堂,它應該容納狼,不能把狼逼瘋了呀,逼瘋了誰也沒辦法。」鐵棒喇嘛藏紮西說:「狼瘋了,真的瘋了。」班瑪多吉說:「要是有一枝槍就好了,我就能把這些瘋子全殺掉。」藏醫喇嘛尕宇陀說:「不行啊,你不能殺狼,你殺了狼,來世就會進入畜生、餓鬼、地獄的輪回。在我們草原上,能殺狼的除了藏獒和獵人,再就是鐵棒喇嘛和藏醫喇嘛,可我和藏紮西從來沒有殺過狼。」 十忿怒王地的東邊,夏巴才讓縣長憤憤地說:「我們毀在班瑪多吉手裡了,他這個人,就是要和我對著幹,從來不聽我的話,我恨死了他。」齊美管家說:「不能這麼說,班瑪主任也是好心啊。」索朗旺堆頭人一邊甩著藏袍的袖子嚇唬著狼,一邊對夏巴才讓說:「我們藏民活著,一輩子就是為了念經,念經是為了來世,你知道不知道,只要你虔誠地念經,你的骨肉就會變成經,狼吃了你的肉就是吃了一堆經文,說不定它就會一心向善了,你感化了一匹狼,來世你就是一個人人尊敬的佛爺了。」 狼群的夾擊越來越緊,緊到一躍就能咬住人。密不透風的狼影、雪白雪白的狼牙、鮮紅鮮紅的舌頭,讓人、讓風、讓整個雪梁都在打顫。 夏巴才讓憤怒地說:「我還沒活夠,還要好好當縣長,為什麼要讓狼吃掉我?要吃就去吃班瑪多吉,他是願意讓狼吃掉的。」說著,撲通一聲跪下,給一步步逼過來的狼群磕了一個頭,悲切地乞求道,「不要過來,千萬不要過來,我是一個父母官,我的子民還在雪災中受苦,我不能死啊。」索朗旺堆頭人望著他,長歎一聲說:「糊塗的人啊,怎麼能給狼下跪呢,狼是不會同情你的。」 狼影在移動,前後夾擊很快變成了團團包圍。光壯狼和大狼就有至少六十匹的狼群閃爍著一片陰毒險惡的瞳光,靜靜地燃燒和膨脹著野蠻的嗜血的欲望,只等黑耳朵頭狼一聲令下,就會從四面八方一起撲向他們。 索朗旺堆頭人面無懼色地左右顧望著,對身後的齊美管家說:「還站著幹什麼,坐下來吧,坐下來用你的經聲和狼說說話,讓它們在咬死你之前,不要帶給你太多的痛苦。」齊美管家說:「尊敬的頭人你聽著,最好的經還是由你來念,你就不要管別人了,閉上你的眼睛吧,在豺狼面前念經是要閉上眼睛的。」索朗旺堆頭人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而他的管家卻一步跨到他前面,風快地脫下華麗而陳舊的獐皮藏袍,摘下氣派而油膩的高筒氊帽,拔下結實而沾滿積雪的牛鼻靴子,取下脖子上佛爺加持過的紅色大瑪瑙,輕輕放在了頭人面前,然後坦坦然然地躺倒在了積雪的梁頂。 齊美管家朝著雪梁下面,也朝著密集的狼群滾了過去。 夏巴才讓縣長大吃一驚,高叫一聲:「你要幹什麼?」回答他的是一個他立刻就明白了的事實:齊美管家要去死了,要去用自己的肉身挽救自己的頭人和別的人了,他把自己當成了一隻忠誠于主人的藏獒,全然忘掉了自己。他知道只要自己滾下去,狼群就會跟上他,也知道對狼來說,饑餓是兇猛的動力,要是狼先吃了他,也許就不會這樣步步緊逼他的頭人以及別的人了。更何況他還可以給別人爭取時間,即使狼群在雪梁下面吃了他再爬上樑頂繼續攻擊別人,說不定已經晚了,索朗旺堆頭人一行肯定會原路返回,迅速和另外兩路人馬會合。 狼群驚呆了,它們無法想像一個人會主動滾向狼群,而滾向狼群的目的,竟是為了讓狼群吃掉自己而不要吃掉別人。它們本能地以為這是一個詭計,嘩嘩地閃開,閃出了一個豁口。齊美管家滾過豁口,沿著雪坡滾向了雪梁下面,雪粉激揚而起,又匍匐而下。 狼群齊唰唰地回過頭去,死死地盯著下面。齊美管家不見了,空氣騷動著,被他砸爛的積雪旋起一陣陣白色的塵埃,隨著股股勁風,緩緩地彌漫著。齊美管家從掩埋了它的雪粉中掙扎著站了起來,很吃驚狼群居然沒有撲過來咬他,便咬緊牙關,試圖以逃跑的背影把狼群引誘過來。但是他已經跑不動了,腿骨嚴重受傷,疼得他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黑耳朵頭狼長嗥一聲,清醒地發出了一個撲上去咬死的信號。頭狼當然仍然意識不到這個人主動滾下去是為了救活別人,它覺得這很可能是一次突圍,而突圍的結果必然是引來足可以抵禦狼群的人群或狗群。黑耳朵頭狼嗥完了就搶先挑起來撲了過去,狼群蜂擁而下,就像山體的崩落轟隆隆地覆蓋了雪梁下面的齊美管家。 齊美管家喊叫著:「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這是他的頭人的名號,就像一隻藏獒習慣於用吠聲呼喚自己的主人那樣,他作為一個忠心耿耿的管家,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的聲音,只能是他服務了一輩子的頭人的名號,告別、悲傷、遺憾、戀戀不捨,或者還有對生活的怨恨和不滿,還有不能忠誠到底的喟歎,什麼都包含在那一聲喊叫中了:「索朗旺堆,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 高高的雪梁上,索朗旺堆頭人聽清了齊美管家的喊聲,咚的一聲跪下,也像他的管家一樣喊起來:「齊美,齊美,回來,你給我回來。」突然意識到「回來」的期待已經毫無意義,就又喊道,「齊美,齊美,快快地走啊,好好地走,來世的好去處等著你呢,下一輩子你是頭人,我是管家。齊美,齊美……」索朗旺堆頭人一聲比一聲高地喊叫著,突然啞巴了,嗚嗚嗚地號哭起來。夏巴才讓縣長長歎一聲,用兩隻大巴掌塗抹著自己的眼淚,拉起索朗旺堆頭人說:「走啊,趕緊走啊,聽齊美管家的,我們趕緊走啊。」 雪梁上,依然堆積著齊美管家華麗而陳舊的獐皮藏袍、氣派而油膩的高筒氊帽、結實而沾滿積雪的牛鼻靴子和佛爺加持過的紅色大瑪瑙,荒風和積雪是知情的,怎麼也不肯把它們吹走、掩埋,仿佛執意要告訴那些活著的人:這個地方曾經有一個管家,為了解救他的頭人和他的鄉親,從這個高高的潔白的地方,滾向了雪梁下面,滾向了密如魚網的狼群。 齊美管家的喊聲漸漸衰弱了,沒有了,只有陣陣爭搶食物的撕咬聲隨風而來,狼群的內訌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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