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八五


  狼群招架不住了,儘管從數量上它們仍然佔優勢,但在這種以一當十的進攻面前,數量已經微不足道。再說它們壓根就沒有料到領地狗群的到來,排出的狼陣只利於進攻不利於防守,哪兒都是破綻,哪兒都是軟肋。黑耳朵頭狼明智地放棄了對抗,用尖叫招呼著狼群,以最快的速度,朝雪梁下面奔逃而去。

  獒王岡日森格邊跑邊叫,一方面是繼續威懾和驅趕狼群,一方面是告訴同伴大力王徒欽甲保:不要停下,不必戀戰,改變方嚮往南跑,南邊的人更加危險了。徒欽甲保立馬來了個急轉彎,四隻爪子在雪面上飛一樣飄動著,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跟了過去。岡日森格停下來,監視著雪梁下面潰散不止的狼群,用滾雷般的聲音恐嚇了幾聲,轉身就跑,一眨眼,就追上了領地狗群。

  獒王又一次跑在了領地狗群的最前面,它的姿影依舊矯健,速度依舊迅疾,萬難不屈、驕傲沉穩的風度依舊和毛髮一樣結結實實披掛在它身上。

  狼去狗逝的雪梁上,被狼咬傷了肩膀的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反應過來,對圍著他的那些人說:「走啊,我們快走啊。」夏巴才讓縣長跺跺腳也說:「對啊,我們愣在這裡幹什麼,趕緊走,尋找狼哥哥班瑪多吉去,我一定要收拾他。」人們朝回走去,生怕狼群再次追上來,咬著牙越走越快。

  但是南轅北轍的三路人馬畢竟離得太遠,一時半會兒會合不上,而狼群裡又有一匹足夠聰明的黑耳朵頭狼,它在看到領地狗群突然離去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追上這些人,這些人依然沒有保護,狼群需要充饑也好,報復也罷,咬死他們的機會還像化不掉的積雪一樣存在著。

  很快,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一行,又一次被狼群圍住了。

  丹增活佛、麥書記以及梅朵拉姆一行,靜坐在雪梁上,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而團團包圍著他們的多獼狼群,卻遲遲沒有下口咬噬。

  或許是因為丹增活佛的經咒起了作用,或許是因為它們是外來的狼群,還不習慣於在這片異陌的草原上囂張地報復人類,或許是因為它們意識到咬死和吃掉人的後果將使它們在新地區的生存變得更加艱難,或許是因為它們覺得人的靜坐包藏著詭計,而詭計是需要時間來識破的,或許是梅朵拉姆的存在讓它們詫異——這些外來的狼群,從來沒想過應該把一個如此美麗的姑娘當作食物。

  狼群不斷調整著一層一層的包圍圈,離人最近的那一層狼只要呆一會兒,就會被後面的狼換下去,換了一次又一次,換到前面的狼總會挨個兒把人看一遍,然後就仔細聽著他們的經咒,觀察著他們一個比一個淡漠的表情,好像狼是聽得懂經咒、讀得懂表情的。終於不再前後替換了,一直站在丹增活佛面前的多獼頭狼突然揚起頭,悲鬱地嗥叫了一聲。這是進攻的嗥叫,叫聲剛一落地,多獼頭狼就伸過頭去,像狗一樣舔了一下丹增活佛的脖子,似乎準備舔濕了以後再動牙刀。

  但是,已經沒有動牙刀的時間了,狼群的後面,不太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了領地狗群的奔騰和叫囂。

  所有的狼都揚頭支起了耳朵,看看身後的遠方,又看看多獼頭狼。多獼頭狼絲毫不為所動,好像是說:現在還來得及,為了報復的撕咬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達到目的。但是,它們為什麼要咬死這些打坐念經的人和這個美麗的姑娘呢?在多獼草原,它們看到的打坐念經的人和美麗的姑娘可都是從來不打狼的人。報復不打狼的人,並不是狼群非做不可的規矩。

  多獼頭狼離開人群,穩步走到雪梁的高處,望了片刻領地狗群奔來的方向,扭身跑下了雪梁。狼群跟上了它,轉眼消失了。

  獒王岡日森格來了,領地狗群來了,它們從丹增活佛和另外幾個喇嘛身邊經過,從麥書記和梅朵拉姆身邊經過,噴吐著白霧,呵呵呵地問候著,腳步卻沒有停下。它們是來攆狼殺狼的,這裡沒有狼,這裡的狼已經逃跑了,留下的氣味告訴它們,來到這裡的是多獼狼群,多獼狼群怎麼變得這麼膽小,還沒有跟領地狗群照面,就逃之夭夭了。

  梅朵拉姆站起來,感激地喊著:「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不理她,大敵當前,到處都是要命的危險,怎麼還能婆婆媽媽的。梅朵拉姆又喊道:「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剛要回頭,就被獒王岡日森格在肩膀上飛了一牙刀。獒王連吼幾聲,意思是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這個,沖,快往前沖。

  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翻下了這道雪梁,又翻上了那道雪梁,奔西而去。它已經聞出來,也聽出來了,西邊的雪梁上,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紮西和其他一些人,已經是狼嘴邊的肉了。

  64

  藏在下風處的雪坎雪丘後面,多獼狼群看到了領地狗群奔騰而去的身影。它們活躍起來,準備立刻返回去,再次圍住那幾個人。但是頭狼沒有動,多獼頭狼靜悄悄地佇立著,用淡漠的神情打消了狼群的企圖。為什麼呀,為什麼?狼群不滿地啞叫著。

  多獼頭狼一聲不吭,它在靜靜地諦聽,遠方是什麼?輕盈而詭秘的腳步聲,就像鬼蜮的出行,在積雪中無聲地滑翔著。不是人,也不是藏獒,更不是豹子野牛以及別的野獸,而是它們的同類——狼。哪裡來的狼啊,怎麼這麼陰暗,白天白地之中,居然絲毫不顯露蹤跡。

  多獼頭狼朝前跑出去五六十步,使勁聞了聞,立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上阿媽狼群來了。準確地說,它首先聞到的是上阿媽頭狼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的味道。這股味道讓它記憶的櫥窗顯現了剛進入西結古草原後遭遇領地狗群時的一幕:

  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在獒王岡日森格強勁有力的爪子下面拼命掙扎著。它是一匹因為營救自己的丈夫上阿媽頭狼而被獒王抓住的母狼,是一匹有孕在身卻得不到丈夫保護的可憐的母狼。大概就是因為它的懷孕和可憐吧,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那是營救者的撲跳,非常及時地出現在了獒王就要咬死母狼的瞬間。獒王岡日森格非常吃驚:多獼狼群的頭狼怎麼會跑來營救上阿媽狼群的母狼呢?借著獒王吃驚的瞬間,母狼跑脫了,跑開的時候,它非常留意地看了一眼勇敢的營救者多獼頭狼,眼裡充滿了只有知恩知情的同類才能流溢出來的感激和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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