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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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父親的手沒有在空中鬆開,他不過是揪著狼崽從高處輪到了低處,然後就把狼崽輕輕放下了。他是個天性善良不忍殺生的人,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也不可能親手把狼崽摔死在生命無限寂寞也無限寶貴的雪原上。他對自己說:「咬死學生的不是狼崽,狼崽是孩子,孩子有什麼錯呢?人的孩子不會有錯,狼的孩子自然也不會有錯。」 父親看到央金卓瑪撲過來,抬腳就要踩死狼崽,趕緊把她抱住了:「央金卓瑪你聽我說,天上的神佛並沒有給我們殺狼打狼的權力,這個權力給了藏獒,藏獒向來不會咬死還是孩子的任何野獸,這你是知道的,藏獒不會殺死的,我們也不能殺死。」央金卓瑪疑懼地推搡著父親,用一種對待叛逆者的鄙夷的口氣喊著:「漢紮西你趕快離開我們的眼睛吧漢紮西,瞎了眼的西結古草原啊,怎麼把那麼多的孩子交給了你。」 狼崽恐怖地聳起了脊背上的毛,絨毛和狼毫迎風而動。小母獒卓嘎跳過來護住了這個和自己漫遊雪原的夥伴,生怕父親再次揪起來,用一種哀求、期待和驚怕的眼光看著父親的手,仿佛剛才試圖摔死狼崽的不是父親,而是這只冰冷的生鐵一樣黝黑結實的手。 父親伸過手去,想拉著央金卓瑪趕快走路:「你正在發燒,需要治療,得儘快找到藏醫喇嘛尕宇陀。」央金卓瑪憤怒地用袖子擋開了父親的手,撲過去,又一次抬起腳來,狠狠地踩向了狼崽。父親想抱住她,發現已經來不及了,便一把推了過去。央金卓瑪趔趄著後退了幾步,一個屁股蹲兒坐了下去。她沒有立刻爬起來,兩手撐地,後仰著身子,驚訝地望著父親:「你怎麼能對我這樣?我是人,它是狼,漢紮西你別忘了它是吃人的狼。」 央金卓瑪又一次想起了西結古寺裡那幾個喇嘛的話:「升到天上的馬頭明王已經托夢了,漢紮西是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他來到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他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狼,有時候又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他變成狼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不見了。」央金卓瑪爬起來就走,她後悔自己沒有聽從喇嘛們的叮囑,把丹增活佛的行蹤告訴了漢紮西。她現在惟一想做的,就是甩掉漢紮西,把他甩給原野裡的危險,甩給等在半路上的死亡。 父親喊道:「央金卓瑪等等我,你一個人走路小心餓狼吃了你。」央金卓瑪說:「你就是餓狼啊漢紮西,你最好去找領地狗群,讓它們咬死你。」但她知道領地狗群是決不會咬死漢紮西的,就又放肆地詛咒道,「你這個人面獸心的黑龍魔、吃了孩子的地獄餓鬼,就讓你的狼祖宗咬死你吧。」 父親追了過去,又停下來對小母獒卓嘎說:「你們這樣胡走亂逛是很危險的,跟我走吧,去找有人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到了家就安全了,就能見到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了。」他又一次忘了狼崽是狼而不是狗,看兩個小傢伙沒有聽懂他的話,就先抓起小卓嘎放在懷裡,又抓起狼崽放在懷裡,然後朝著央金卓瑪大步追了過去。 小母獒卓嘎在父親懷裡掙扎著,明顯是想下來的意思。父親說:「怎麼了,你想自己走啊?好好好,那你就自己走吧。」父親把小卓嘎放在了地上,看它仰頭眼巴巴地望著狼崽,就又把狼崽放在了地上。 好像有一種語言不通過任何形式就可以心領神會,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還有點發抖的狼崽立刻跟了過去。它們並排回到了剛才狼崽被父親稀罕地抱起來的地方,頭對著頭,你一下我一下地刨起來。一封牛皮紙信封的信被它們刨了出來,它們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謙讓,小卓嘎用鼻子把信拱了拱:你叼吧。狼崽叼起來又放下,好像是說:還是你叼吧。最後由小卓嘎叼起了信。 小母獒卓嘎叼著信朝父親跑去。狼崽望著小卓嘎,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和狐疑,作為狼種,它自然遺傳了亙古以來對人的戒備和懼怕,但作為孩子,它天性中又有著對孤獨的恐怖和對同伴的依戀。它在狼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稟賦和孩子不忍疏離同伴的天性之間搖擺,想跟過去,又不敢輕易邁步。小卓嘎停下了,顧望著它,看它把鼻子指向了跟人相反的方向,就回到它身邊,又是爪子撲,又是鼻子拱,然後再一次朝父親跑去。狼崽跟上了它,步子邁得很慢,似乎隨時準備停下來。 父親有點著急,看著央金卓瑪就要消失在雪原迷蒙的晨色裡,揮著手喊道:「快啊,快過來啊。」狼崽沒見過人揮手的舉動,轉身就跑。父親不想再耽擱時間,追過去,一把抓起狼崽,抱在了懷裡。 他朝央金卓瑪消失的地方走去,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但是已經看不到央金卓瑪了,她好像拐了個彎,故意把自己隱藏在了起伏的雪丘後面晨色的迷蒙裡。父親皺著眉頭,尋找央金卓瑪逸去的腳印,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漫無邊際的雪原上,一個土生土長的人,想擺脫一個外來人的跟蹤,簡直太容易了。父親說:「佛爺啊,要是央金卓瑪出了問題,我給班瑪多吉主任怎麼交代。」又跺著腳喊道,「小卓嘎你快來幫忙啊,央金卓瑪到底去了哪裡?」 小母獒卓嘎似乎聽懂了父親的話,警覺地揚起了頭,四下裡看著,嗅著,嗅著。父親這才發現它嘴上是叼著東西的,吃驚地說:「那是什麼?信?誰的信?快給我。」小卓嘎跳起來就跑,好像它不願意把信交給父親,又好像它嗅到了央金卓瑪的味道,要帶著父親追上她。 父親連跑帶顛地跟了過去,懷中的狼崽被顛得一起一伏,差一點掉到地上。狼崽恐怖得吱吱叫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人的懷抱就是死亡的陷阱,顛幾下它就要死掉了。 終於小母獒卓嘎不跑了,停在了一片大水前。父親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問道:「哪兒呢?央金卓瑪在哪兒呢?」小卓嘎的回答就是沖著水面從咬緊的牙縫裡呼呼地出氣。父親舉頭一看,不相信似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明白自己看到的的確是一片大水,不是流淌的河水,而是靜止的湖水。湖面上,嵐光的白色和陸地的雪色混同在一起,不仔細看是分辨不出來的。 哪裡來的湖啊?為什麼沒有結冰?父親滿臉都是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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