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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十五章 寂靜的十忿怒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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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流淌著牛奶,天上一片亮白。無邊的寂靜淹沒了十忿怒王地的早晨,緊張的氣氛一秒更比一秒緊張。救援的隊伍裡,僧俗人眾一個個目瞪口呆:哪裡有什麼高聳如塔的拉則神宮,所有的拉則神宮都被大雪壓塌了,掩埋了;哪裡有什麼七彩的波蕩如海的風馬旗、六色的彌天如雲的燔柴煙,都散了,散到看不見的冥冥之中去了。十忿怒王地的吉祥在哪裡?看不見的無敵王、大力王、曖昧語訣明王等等法王,在這個必須現身說法的時候,必須爭相保護的時候,怎麼都不顯神跡了呢?

  應該是四面八方的牧民都到這裡來,四面八方的藏獒也到這裡來,但是現在,救援隊伍裡的所有眼睛都看不到一個需要救援的牧民,更看不到一隻可以幫助自己的藏獒,看到的是一群野犛牛和一群包圍著野犛牛的狼。

  三十多頭野犛牛就在五十米開外的雪坡上,狼群大約有一百多匹,在遠一點的雪坡下面,白雪之上,星星點點的灰黃色的狼影就像積雪蓋不住的土石。這樣的情況下,受到狼群威脅逼迫的野犛牛很可能以為站在雪梁上的救援隊伍與狼共謀,也是來圍剿它們的,它們會在緊張、恐懼、憤怒的情緒嬗變中撲過來,撲向這些經過一夜的負重跋涉之後筋疲力盡的人。而對身壯如山、力大無窮的野犛牛來說,用犄角戳穿人的肚子,用腦袋頂飛人的身子,用蹄子踩扁人的任何一個部位,就像大石擊卵一樣容易。

  怎麼辦?大家僵直地立著,互相詢問的眼睛裡流露著不無慌亂的神色,誰也不敢說什麼,似乎一點點聲音都會激怒野犛牛群。還是麥書記打破了沉默,他雖然從來沒有這麼近地面對過野犛牛群,但他是軍人出身,以遭遇敵人的敏銳首先想到了應該如何保護自己,他小聲而嚴厲地說:「快,把背著的東西放下來。」

  大家猶豫了一下,都覺得這是明智的做法,匆匆照辦了。索朗旺堆頭人放下自己背著的糧食後憂急地擺著手說:「坐下,都坐下。」他的意思是,只要人坐下,野犛牛就不會認為人對它們有威脅了。麥書記說:「不能坐著,趴下,慢慢往後撤,撤到雪梁後邊,一旦野犛牛沖過來,大家都往雪梁下面跑。」索朗旺堆頭人立刻贊同地說:「呀,呀,就這麼辦。」

  所有的人都趴下了,瞪著野犛牛群,慢慢地往後爬著,眼看就要消失在雪梁後邊野犛牛看不見的地方了,而野犛牛群也好像放鬆了對人的提防,石雕一樣的身子搖晃起來,頭顱輕輕擺動著,凝視的眼光正在移向別處。人們不禁松了一口氣,停止了爬動,靜靜觀察著野犛牛群的行動。

  但就在這個時候,人們發現狼群動盪起來。一直像土石一樣呆愣著的狼群突然改變了星星點點的佈陣,飛快地朝前聚攏而來。前面是一匹身形高大、毛色青蒼的狼,一看就知道是頭狼。頭狼的身後,蹲踞著一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

  齊美管家小聲對自己右首的索朗旺堆頭人說:「西結古草原的狼世世代代和我們打交道,我們都認識,這是哪裡來的狼啊,怎麼從來沒見過?」索朗旺堆頭人說:「是啊是啊,我也這麼想,個頭這麼大的狼,一群這麼多的狼,一定不是我們西結古草原的狼。」齊美管家說:「外面的狼怎麼會跑到我們的家園裡橫衝直撞呢,西結古草原的狼群和領地狗群難道會允許它們這樣做?」索朗旺堆頭人說:「世道不一樣了,狼的表現也會不一樣,只有在自己的領地活不下去的狼群,才會冒死進入別人的領地,聽聽麥書記他們怎麼說吧,現在到了借著佛光好好修行的時候,修行會讓我們保持平和的態度,免去痛苦,看清未來的道路。」

  狼群在聚攏之後,便舉著牙刀,朝著野犛牛群威逼而去。它們已經識破了人的打算,決定在人群還沒有爬到雪梁後面溜出危險境地之前,用佯攻的方式迫使野犛牛群靠近人類,沖向人類。狼群的習性裡從來就沒有丟失過生存的奸猾,上阿媽頭狼的智慧使它抱了這樣的希望:讓這些龐然大物去襲擊人類,狼群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

  但是上阿媽頭狼也知道,威逼野犛牛群的結果很可能是相反的:野犛牛群說不定不會因為害怕狼群而沖向人類,反而會因為緊張和憤怒扭頭沖向狼群,所以狼群的威逼非常謹慎,慢慢的,慢慢的,三步一停。一貫善於保護自己的上阿媽頭狼越走越龜縮,有意讓自己的兩翼凸現了出來,整個狼群的佈陣很快形成了一個標準的「凹」字。

  一頭母性的野犛牛回頭看了一眼凹凸而來的狼群,頓時就瞪鼓了眼睛,正要轉身沖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匹狼,就見自己的孩子那只剛剛斷奶的小公牛神經過敏地跑向了人類已經悄然隱去的雪梁。母牛哞叫一聲,踢著積雪追了過去。一頭犄角如盤的雄性的頭牛跟在了後面,所有的野犛牛都跟在了後面,母牛往哪裡跑,它們就會跟著往哪裡跑。它們跑向了不堪一擊的人類,上阿媽頭狼的詭計馬上就要得逞了。

  趴在地上的人一個個站了起來,就要轉身跑下雪坡。丹增活佛突然說話了:「你跑它就追,在這麼高的地方,人的氣有一尺長,牛的氣有一百里長,人是跑不過野犛牛的,再說雪梁下面有深雪,就是野犛牛不踩死頂死我們,我們跑下去也是往陷阱裡跳,那可是幾丈深的雪淵啊。」說著盤腿坐了下來,手撫念珠,口齒清晰地念起了《金剛閻魔退敵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都信任地望瞭望丹增活佛,趺坐而下,鎮定自若地念起了經。

  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紮西跑過來,把麥書記、夏巴才讓縣長、班瑪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一個個摁到地上:「打坐,打坐,念經,念經。」夏巴才讓縣長不願意坐,梅朵拉姆說:「現在就只能這樣了。」麥書記也說:「只能這樣,快快,坐下來,念經。」除了夏巴才讓和班瑪多吉,別的人哪裡會打坐,就是一個盤腿坐炕的樣子,把雙手在胸前合十了,咕咕嚕嚕念起了六字真言。

  三十多頭野犛牛驚天動地地沖過來了,轟隆隆隆的,就像掀翻了天地,揚起著瀑布似的雪塵,人類形容這樣的陣勢就說它是摧枯拉朽,或者勢如破竹,但「拉朽」也好,「破竹」也罷,最終並沒有發生,因為丹增活佛正在念誦經咒,所有的活佛喇嘛以及頭人管家都在念誦經咒,連外來的政府工作人員也都開始了「唵嘛呢唄咪吽」。

  好像被經咒神奇地抹去了憤怒和力量,那只神經過敏的小公牛和追攆而來的母牛突然同時停下了,緊接著那頭犄角如盤的頭牛和所有的野犛牛都停了下來,它們就停在了離打坐念經的人群三四步遠的地方,吼喘著,把那一股股熱氣騰騰的鼻息噴在了人的臉上。丹增活佛後來說,金剛閻魔是他上師的本尊,《金剛閻魔退敵咒》是上師修煉過的最高密法,用這樣的密法對付幻變成野獸的厲神是最最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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