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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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饑餓的白爪子狼又開始琢磨如何離開這裡的問題,琢磨的結果是根本就沒有這個可能:漂移的浮冰大概來到了湖水的中央,水域更顯得浩大蒼茫,對於一匹雖然可以游泳卻無法判斷彼岸到底有多遠的狼來說,絕望是惟一的情緒。但絕望不等於呆傻,狼對生死存亡的敏感讓它在這個時候把注意力對準了和自己同處一地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是江秋幫窮把它從水中叼上浮冰的,不是為了救它,而是為了吃掉它,這一點它比誰都清楚。現在,吃掉它的時候已經不遠了,風正在變小,浮冰的搖晃正在消失,而被搖晃暈倒的江秋幫窮很可能馬上就要站起來發威了。 生存的危機就在這個時候給了白爪子狼一擊閃電般的提醒,它叼著一條冰魚來到一面略有傾斜的冰坡上,準確地把冰魚從冰坡上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這既是巴結,也是堵嘴:吃吧,你吃了冰魚,填飽了肚子,就不會吃我了。白爪子狼畏葸地看著它等了一會兒,看江秋幫窮還不站起來,就又把一條冰魚叼過來滑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幫窮看到了白爪子狼把冰魚滑到自己面前的全過程,低低地發出了一陣警告的吼聲:你想幹什麼?但它馬上就明白了,狼是想讓它吃東西。它能吃嗎?它晃了晃頭,好像是告誡自己:狼的東西是不能吃的。又禁不住朝前挪了挪,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魚,感到魚是新鮮好吃的,也感到饑餓的大門正在張開,噁心和渾身的綿軟正在消失。它擺動著獒頭站了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髮,這才發現讓它難受的搖晃已經不存在,它可以穩穩地立住了。它看了看白爪子狼,一口叼起了冰魚。 白爪子狼又連續把三條冰魚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面前。江秋幫窮毫不客氣地大口吞咽著,一邊吞咽一邊隨便走動著,等吞咽完了,發現四肢的肌肉正在悄悄繃緊,皮毛噝噝有聲地鼓脹著,渾身的力氣已經回來了。 江秋幫窮仰頭看了看,毫無預兆地一躍而起,朝著白爪子狼跑了過去。白爪子狼嚇得癱軟在浮冰上,縮成一團毛球撲棱棱地抖顫著。 56 藏獒和狼的不同在於,藏獒沒有太多曲裡拐彎的想法,它不會想到白爪子狼對自己的巴結,也不會注意到狼的用意:用冰魚填飽它的肚子以便讓它不再去吃狼。江秋幫窮之所以沒有咬死白爪子狼,僅僅是靠了它知恩圖報的本能,吃了人家的還要咬死人家,那和藏獒的本能大相徑庭。本能不等於意識,江秋幫窮還意識不到這是一種美德,只覺得有一種隱匿在血脈裡的強大力量要求它必須如此。它從給了它冰魚的夙敵白爪子狼身邊一掠而過,跑向了浮冰的邊沿,揚頭張望著,呼呼地吸著遠來的冷氣。 藏獒有著數倍於狼的嗅覺,吸進鼻子的冷氣正在告訴它彼岸的距離,它感覺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了它體力的極限,感覺如果它奮不顧身地遊過去,結果很可能就是沉入湖底,但它又知道它必須奮不顧身,因為吸引它的不僅僅是水域那邊的陸岸,還有味道,不是岡日森格的味道——岡日森格的獒王之氣已經煙消雲散,再也聞不到了,而是橫空吹來的人和狼的味道。人和狼的味道攪和在一起,就說明危機的存在,而危機尤其是人的危機,早在遙遠的古代就已經是藏獒勇敢頑強的首要理由了。 更重要的是,江秋幫窮已經聞出來,這個陷入危機的人是受到獒王岡日森格愛戴的寄宿學校的漢紮西,受到獒王愛戴的人,自然也會受到任何一隻藏獒的愛戴,愛戴的表示就是牢牢記住他的味道,並隨時聽從他的召喚。 大灰獒江秋幫窮趟進了水裡,咕咚咕咚地刨起來,很快隱沒在冬日的群果紮西湖仙女飄帶似的嵐光裡。 幾個小時後,江秋幫窮來到了生死線上,走過了它奮身游泳的體力極限,它感覺自己的力氣已經用完,立刻就要沉底淹死了,立刻,立刻。 就在一聲號哭似的狼叫嚇得央金卓瑪一陣眩暈,歪扭著身子倒在雪地上的時候,父親差一點一腳踢死那只埋伏在半步遠的雪坎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父親收住腳,蹲下來吃驚地問它:「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學狼叫?」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跑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個雪坎。雪坎後面藏匿著膽戰心驚卻又不忍離去的狼崽,小卓嘎用頭頂了頂狼崽,似乎這就是解釋:看啊,一匹狼崽,我的叫聲就是跟它學的。 寒夜裡的清光薄紗一樣縹緲,黎明就要來到了,朦朧如同搽在天空的胭脂。父親看不清也顧不上小卓嘎的解釋,抱住央金卓瑪搖晃著:「怎麼了,你怎麼了?」伸手摁住了她的頭說,「這麼燙,你發燒了。」央金卓瑪睜開眼,撥開父親的手,掙扎著站起來說:「你不要動我,我是班瑪多吉的人,已經是啦,兩個月以前就是啦,你離開我,離開我。」父親說:「我說了班瑪多吉主任看上你了嘛。」 一陣大風吹過,雲層消散著,天一下子亮了。父親看到,不遠處小母獒卓嘎正在舔雪,不,不是在舔雪,而是在舔舐另一隻小狗。他好奇地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發現那不是小狗,那是一匹狼崽。 狼崽蜷縮在地上,用一雙琥珀色的丹鳳眼恐懼地瞪著父親,瑟瑟發抖。父親相信藏獒和狼之間一定有一種語言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小母獒卓嘎對狼崽的舔舐肯定是一種寬慰:你不要怕,沒事的,那個人不會對你怎麼樣。所以狼崽儘管怕得要死,卻鼓著勁沒有逃跑。 父親愣怔著,看著這麼一個小不點狼和小母獒卓嘎相依為命的樣子,居然一點也沒有把它和死去的孩子聯繫起來,或者說他甚至都沒有把狼崽當成是狼。他以一種對幼小生命的稀罕和喜歡彎腰抱起了狼崽,撫摩著說:「哎喲喲,你怎麼這麼冰涼。」 狼崽抖得更厲害了,小眼睛眯起來,警惕地看著父親撫摩它的手。小母獒卓嘎仰頭看著狼崽,放鬆地吐著舌頭,哈哈哈地噴著白氣,眼睛裡笑著,好像是說:沒事兒吧?我說了沒事兒就沒事兒。 父親抱著狼崽,帶著小母獒卓嘎,來到了央金卓瑪跟前。央金卓瑪瞪起眼睛,驚訝地望著狼崽,半晌不說話。父親拍著狼崽說:「就這麼一個小東西,你不用害怕。」央金卓瑪尖叫一聲,撲過來,就要撕搶狼崽。父親一手推著她,一手緊抱著狼崽說:「你要幹什麼?」央金卓瑪說:「它是狼,你不知道它是狼嗎?」父親說:「它是狼?是啊,它是狼,它是一匹狼崽。」 父親這麼一說,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仇恨狼的,不管是大狼還是小狼,對人和牲畜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小狼會長大,長大了就要吃人,而被吃掉的總是那些弱小的孩子。他從脊背上揪起狼崽,高高地舉了起來。 狼崽立刻感覺到揪它的這只手正在傳遞一股毒辣之氣,吱哇吱哇地尖叫著。小母獒卓嘎也意識到狼崽立刻就要被摔死,蹦起來,沖著父親的手汪汪地叫。父親咬緊了牙關,把眼睛繃得牛眼一樣大,嗨地一聲摔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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