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七二


  55

  群果紮西溫泉湖的水浪吞沒了大灰獒江秋幫窮,又在另一個地方把它托舉而出。它鳧在水面上,轉了好幾個圈,才爬上陸地。

  它抖著渾身的水,望著遠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這陸地並沒有連著草原,不過是湖中的一方島嶼。它著急地來回走動著,不時地朝著闊水那邊的雲霧吼叫幾聲,似乎是在詢問:「那兒有人嗎?」風不知不覺強勁了,江秋幫窮突然發現腳下是漂動搖晃的,這才意識到自己立足的,甚至都不是一方島嶼,而是一塊運動著的浮冰,它說明雪災前後的氣溫太低,連溫泉都不溫了,也說明溫泉湖的水溫是不一樣的,有的地方在冰點以上,有的地方在冰點以下。

  大灰獒江秋幫窮煩躁地跑動起來,它本能地覺得搖晃是可怕的,就想用奔跑制止這種搖晃,或者找到一個不搖晃的地方。但是風的勁吹讓搖晃越來越厲害,甚至都有些顛簸的意思了。它猜測到正是自己的奔跑加劇了搖晃,突然停下來,警惕地瞪視著四肢已經站不穩了的浮冰。

  還是搖晃,搖得它身子都有些傾斜了。它感到緊張,它的祖先和遺傳了祖先素質的它,都已經習慣了腳踏實地的生活,從來沒有因為不能站穩而產生過恐慌。但是現在,穩固實在的感覺失去了,它不僅無法信任腳下的地面,也無法信任自己站穩腳跟的能力,禁不住用粗硬的嗓門狂吠起來,好像是在命令那個它從來沒有命令過的敵意的存在:別晃了,別晃了。

  浮冰不聽江秋幫窮的,它只聽風的,而江秋幫窮暫時還意識不到搖晃是因為風的強勁,更意識不到浮冰正在走向湖心,湖岸越來越遠了。

  無法制止搖晃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只好趴下,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依附在浮冰上,感覺似乎好了一點,這才發現它來到了最初它把白爪子狼拖上岸的那個地方。白爪子狼已經好多了,居然站了起來,揚起著頭,顯得一點也不害怕浮冰的搖晃。江秋幫窮吼叫著,想站起來撲過去,感覺身子是漂動的,趕緊又臥下了。白爪子狼看著它,恐懼的眼波隨著浮冰一晃一晃的,往後退了退,想離開這裡,覺得自己還沒有力氣走遠,便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在距離五步遠的地方互相觀望著,在江秋幫窮是仇恨,在白爪子狼是恐懼,恐懼和仇恨都是那麼安靜,就像情緒和身體都被惡劣的天氣凍結在了浮冰上,悄悄的,只有風,呼兒啦啦,呼兒啦啦,風從浮冰和水面之間的夾縫裡吹進去,浮冰的搖晃更加劇烈了。江秋幫窮緊張地吐著舌頭,滿嘴流淌著稀稠不等的口水,呼呼地呻吟著。

  藏獒是這樣一種動物,它一生最害怕的,一是失去主人,二是失去領地,三是失去平衡。江秋幫窮是領地狗,失去了它所依賴的群體也就是失去了主人,離開穩固的大地來到它絕對不會守護的漂浮的冰面上,也就是失去了領地,至於平衡,這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需要,失去了它,也就等於失去了所有的能力。現在,平衡正在離它而去,它感到噁心,越來越噁心,忍不住吐起來,一吐似乎就把仇恨全部吐掉了,它軟下來,意志和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都軟塌塌的了。

  而狼是這樣一種動物,它們沒有主人,不怕失去,它們既能依靠群體,又不怕孤獨,它們擁有自己的領地,又會時不時地佔據新的領土,至於平衡,它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有著極強的適應能力,好像它的祖先和有著祖先遺傳的它,都是打著秋千長大的。現在,白爪子狼的力氣正在迅速恢復,它又一次站了起來,眼瞪著面前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看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才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了。

  白爪子狼走得很慢,卻很穩當,一點也不受浮冰搖晃的影響,快走到水邊時,它又臥下了,肚子很餓,身體發虛,它還得恢復一會兒。這一次它睡著了,它知道大灰獒江秋幫窮對它已經沒有什麼威脅,就放心大膽地睡了一覺。後來醒了,依然很餓,而且就在它睡著的這一會兒,本來就皮包骨的身體又消耗了一些能量,顯得更加皮薄骨露了。但它感覺身體已不再發虛,四肢的力氣就像長出來的草,忽忽地迎風招展。它站起來,朝著江秋幫窮癱軟在地的方向望了一眼,邁開步子跑起來。

  白爪子狼跑到了水邊,又沿著水邊跑了一圈,突然站住了,就像江秋幫窮剛才那樣,它吃驚地發現,原來這搖晃著漂動著的陸地四面都有水,而且是望不到邊的茫茫水域。它愣愣地望著,筆直地揚起鼻子,猶豫了一會兒,便發出了一陣嗚嗚咽咽的絕望的鳴叫。

  沒有食物,只有即使臥倒不起也讓它心驚肉跳的一隻藏獒,藏獒是有食物的,食物就是它,而它卻永遠不可能把對方當作食物。更糟糕的是,它出不去了,儘管它是可以游泳的,但那只能在野驢河裡撲騰,面對這麼闊的水,這麼高的浪,它只能望洋興嘆。它悲傷地鳴叫了一陣,感到毫無意義,就又開始沿著水邊奔跑。

  浮冰大約方圓有一百五十米,白爪子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突然停下了,發現居然停在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趕緊跳起來再跑。

  大灰獒江秋幫窮瞪著這只生命力頑強的狼,憤怒嫉妒得就要跳起來,但是當它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力做出跳起來撲過去這種事情的時候,就乾脆閉上了眼睛,只用聽覺和嗅覺感受著白爪子狼的存在。

  白爪子狼依然跑動著,一會兒近了,一會遠了。當狼近了的時候,江秋幫窮就會躥出一股怒火,在疲軟的身體裡燃燒著,恨不得燒掉面前這個世界,當狼遠了的時候,它就會沮喪得把意識的鋒芒深深紮入自己的內心,悲哀地審視著:我為什麼是綿軟的,為什麼是噁心的,為什麼是頭暈目眩的?搖晃啊,搖晃啊,到底是它在搖晃,還是世界在搖晃?不管是誰在搖晃,再這樣搖晃下去,它就沒法活了。

  就在大灰獒江秋幫窮感到搖晃還在加劇,自己很可能就要死掉的時候,一種變化悄悄出現了,那就是它聽不到了白爪子狼奔跑的聲音,那種遠了又近了的重複突然消失了,一種新的聲音倏然而起。江秋幫窮警覺地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白爪子狼正在浮冰上跳舞,前腿躍起,再一次躍起,然後在前腿撲地的同時,後腿高高翹起,又一次高高翹起。冰面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然後又是嘩啦啦的響動,破冰了,江秋幫窮聽到了一陣冰和冰撕裂碰撞的聲音,想有一點奇怪的表示,卻發現自己連奇怪的力氣都沒有了。它再次閉上眼睛,拋開了對狼的警惕,把自己交給浮冰的搖晃,專心致志地關注著自己失去平衡後的痛苦。

  白爪子狼發出的聲音又有了新的變化,喀嚓喀嚓的,好像是咀嚼的聲音、吃冰的聲音。大灰獒江秋幫窮不理它,噁心嘔吐的時候還不忘了譏笑:冰也是能吃的嗎?愚蠢的狼。但是狼吃得很來勁,吃了很長時間還在吃,煩躁得江秋幫窮把一隻耳朵貼在了冰面上,試圖拒絕那聲音的傳入。後來咀嚼的聲音消失了,卻聽到一種硬邦邦的東西在冰面上滑動,滑到自己跟前停下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猛地睜開了眼睛,一眼看到一條冰魚出現在自己面前,再一看,狼從剛才跳舞的地方朝它靠近了些,站在一面略有傾斜的冰坡上畏葸地看著它,冰魚就是從傾斜的冰坡上滑過來的。江秋幫窮使勁瞪著狼,又使勁瞪著魚,極力想從狼和魚之間找到必然的聯繫。

  連白爪子狼自己都沒有想到,它居然會在這個除了寒冷和堅硬別無所有的浮冰上找到食物。食物還不少呢,是每年都要從寒冷的水域游向溫泉孵卵的花斑裸鯉,它們孵卵後會很長時間聚集在水面上張嘴吐出一些渾濁的氣泡,就像人類分娩時會流盡羊水那樣,但是今年這些花斑裸鯉太不幸了,氣溫寒冷到出乎意料,從來不結冰的溫泉湖面突然結冰了,沒等它們吐盡氣泡安全離開,就被迅速凍結在了水面上。而對白爪子狼來說,天氣的反常變成了救命的良機,護狼神瓦恰似乎格外關照它,讓它不僅意外地聞到了這些裹在浮冰中的魚,也讓它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把冰魚填到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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