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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第十四章 食童大哭的化身與護狼神瓦恰的變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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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慮讓大雪梁這邊的人群失去了耐心,他們議論紛紛卻又無可奈何,讓雪後清寒的空氣充滿了不安和憂愁的分子:到底怎麼辦?如果領地狗群不能像往年雪災時那樣,承擔起救苦救難的責任,那就只能依靠人了,依靠我們這些人,把饑寒的牧民帶到有吃有喝的地方來,或者把吃喝送到牧民們那裡去。可是雪原是無邊的,暴風雪是狂猛的,牧民和羊群都是隨風移動的,如果不依靠藏獒,人怎麼知道哪裡有人哪裡沒有人?

  麥書記有點不理解,問道:「領地狗群不是無所不能嗎?為什麼今年靠不住了?」梅朵拉姆告訴他:「獒王岡日森格沒有了,沒有了獒王的領地狗群就像失去了佛爺和信仰的牧民,從早到晚都是六神無主的,不知道該幹什麼好。」麥書記又問道:「獒王岡日森格呢,它幹什麼去了?」

  沒有人回答,不知道的人回答不了,知道的人好像不願意說。麥書記盯著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和管家齊美說:「連你們也不知道?」索朗旺堆頭人歎了口氣,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下去。齊美管家說:「岡日森格不是找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是找它的恩人漢紮西去了,往年遇到雪災時它也會這樣,不過不像今年,今年的寄宿學校出了大事兒,漢紮西不知道去了哪裡,岡日森格是不找見不罷休的。」

  夏巴才讓縣長走過來說:「那怎麼行呢,大事和小事、公事和私事都分不清,怎麼還能當獒王?這要是人,就叫擅離職守,是要撤職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嘟嚕著臉,哼了一聲說:「俗話說,走路不能橫走,凡事不能怪狗。草原上沒有孬狗只有孬人,被狼吃掉的孩子作證,都是因為漢紮西,都是因為漢紮西,神靈的懲罰已經開始,不念經的寄宿學校不能再辦了。」

  夏巴才讓縣長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個漢紮西,現在一點也不紮西(吉祥)了,壞了我們的名聲。」班瑪多吉主任不服氣地說:「什麼叫大事小事分不清,對藏獒來說,忠誠救主,知恩報恩,這是最大的事情,至於公事私事分不清就更不對了,藏獒尤其獒王有什麼私事?它們滿草原奔波,到處救命,哪一次是為了自己啊?」夏巴才讓縣長說:「你跟我爭這個有什麼用,你就說現在怎麼辦吧。」班瑪多吉主任說:「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怨人家漢紮西,更不能怨人家岡日森格。」說罷,望瞭望麥書記。麥書記一臉嚴峻地走向了丹增活佛。

  丹增活佛告訴麥書記:「天上的神鳥送來了救命的食物,這都是政府的威力顯現在了西結古草原上,我們沒有理由不做神鳥的使者,把食物送給饑寒交迫的人。神佛會保佑我們的,光明的天佛、仁慈的山神,還有沿途無數個聖潔的拉則神宮,都會保佑我們的。」麥書記用已經十分熟練了的藏語說:「你是說我們該走了,我們是可以找到牧民們的?」丹增活佛深沉地點了點頭說:「是啊,是啊,只要不吉祥的人遠遠地離開我們,我們就一定能救活所有圍困在大雪災中的人。」

  麥書記問道:「佛爺你說誰呢?誰是不吉祥的人,難道連你也認為漢紮西是不吉祥的嗎?」丹增活佛說:「寄宿學校的事情、孩子們的死亡、越來越嚴重的狼災,已經證明『漢紮西』是名不副實的,我要是不這樣說,就是沒有盡到責任啊。」麥書記說:「善良的佛爺你有所不知,西結古草原的狼災、吃掉孩子的事件越來越嚴重是另有原因的,它不該由漢紮西負責。」丹增活佛唰地一下撩起了眼皮:「什麼原因啊,麥書記能告訴我嗎?」麥書記皺著眉頭想了想,囁嚅道:「其實我也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啊。」

  丹增活佛垂下了眼簾,用一種讀經念佛的聲音,悠長清晰地說:「馬頭明王已經升到了天上,他給所有的喇嘛都托了夢,那個夢是這樣的: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來到了西結古草原,要求信仰他的人用孩子的血肉供養他,他說在他不想吃肉喝血的時候,他就是寄宿學校的漢紮西,想吃肉喝血的時候,就變成了狼,變成了護狼神瓦恰,這就是說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已經主宰了漢紮西的肉身。」麥書記搖了搖頭說:「胡說,胡說,這些都是胡說。」丹增活佛也搖了搖頭說:「政府啊,要是地獄餓鬼食童大哭沒有附麗在漢紮西身上,頭人和牧民還有喇嘛們就會尋找別的原因了,別的原因啊,嘖嘖嘖嘖,到底是什麼呢?」

  麥書記長長地「哦」了一聲,直勾勾地望著面前這位睿智機敏的活佛說:「丹增活佛你真厲害,你是在替我們著想了,想用漢紮西的離開,抹去所有的責任。」丹增活佛閉上了眼睛,於心不忍地緊問一句,像是在問自己:「難道就只有請走漢紮西這一個辦法了?」麥書記也像是自己問自己:「別的辦法呢?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呢?」丹增活佛搖了搖頭。麥書記說:「看來只能這樣了,不過我會給他說清楚的,讓他高高興興地走。」丹增活佛長歎一口氣說:「漢紮西會高興嗎?啊,不會的,不會的,他是岡日森格的恩人,是多吉來吧的主人,是西結古草原所有藏獒的親人,藏獒不高興的事兒,他是不會高興的。」

  不能再嘮叨下去了,饑餓的還在饑餓,死去的正在死去,他們應該快快離開這裡,去營救所有圍困在大雪災中的牧民。

  準備出發了,喇嘛們把原麥和大米用紅氆氌的袈裟或達喀穆大披風包起來,拿皮繩捆在了身上。年老的丹增活佛和藏醫喇嘛尕宇陀跟別的喇嘛背的一樣多,因為他們相信這是一次比打坐念經還要管用的禪行,是一次苦修,吃苦是應該的,萬一背不動倒在半路上也是應該的。

  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家族的人,從帳房裡拿出了所有的羊肚口袋和牛肚口袋以及羊皮桶,裝滿食物後,分給了大家。麥書記挑了一個大牛肚口袋抱在了懷裡,夏巴才讓縣長搶過來說:「路長著呢,你能把一個羊肚背到牧民那裡就不錯了,大個的我來,我是藏民,這種事兒我比你能幹。」班瑪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也都挑了一個比羊肚口袋大一倍的牛肚口袋背了起來,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怎麼也不讓,一邊搶一邊說:「牛肚子我們背,羊肚子你們背,你們力氣小小的,我們力氣大大的。」

  最後,鐵棒喇嘛藏紮西和另一個鐵棒喇嘛一人背起了一個圓鼓鼓的大麻袋,那裡是燒火的幹牛糞。

  空投下來的救援物資是背不完的,也不能背完,他們此去的目的,更主要的還是把能走動的牧民引到這裡來,這裡是那個名叫飛雞的神鳥常來下蛋吐寶的地方。索朗旺堆頭人問道:「神鳥還會來嗎?天食還會有嗎?」麥書記說:「神鳥還會來,天食還會有,只要雪災不去,天天都會來。」說完了才想起,如果沒有燃燒的地標,白茫茫的雪原上往哪裡空投啊?趕緊過去和丹增活佛商量。丹增活佛朝著鐵棒喇嘛藏紮西喊了一句什麼,藏紮西放下圓鼓鼓的大麻袋,立刻就去佈置。

  轉眼之間,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解下了捆在身上的物資,脫下紅色的堆噶坎肩和紅色的霞牧塔蔔裙子,一件一件接起來,按照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模樣,鋪在了白皚皚的雪地上,大地頓時火火灼灼地鮮豔起來。藏紮西怕被風吹散,跑進帳房搬來幾袋大米,壓在了紅色萬字符的邊邊角角。

  索朗旺堆頭人高興地說:「啊,神鳥就要來了,就要來了,這裡是我的營帳,在我的營帳上空,肯定飄舞著一百個吉祥的空行母,善方之神在這裡駐足,無垢蓮花在這裡開放,寶地啊,我的營帳是寶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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